第三十九章 离开
冯氏目光阴沉地离开陆湛的小院，那些瘫倒在地上的下人们眼看着主子离开，也都踉跄地站起来，互相搀扶着离开。
很快，小院里便只余陆湛和木柚主仆第二人。
木柚和那些被陆湛痛殴的下人一样，都被打得鼻青脸肿。
他一瘸一拐地从小院走到屋子里，想看看自家公子有没有受伤。
结果刚到门口，就看到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椅子腿，身躯紧绷的陆湛松开手里的椅子腿，背对着他往前走了两步，动作艰难而缓慢地跪坐下来。
从木柚的角度只能看到陆湛的背影。
木柚扶着门框，看着陆湛弯下腰，双手颤抖着，把地上被陆风踩成粉末状的碎栗子一点点拨到一起。
自从陆湛把从外面带来的栗子带回来装进盒子里，木柚每天都能看到陆湛对着盒子发呆，他问过陆湛盒子里的栗子到底是谁送的，但陆湛就是不说。
木柚不过是一个侍从，不可能逼问自己的主子栗子到底是哪来的，他虽好奇，但也只能把好奇留在心里。
尽管木柚不知道栗子是从哪来的，但他能猜到栗子一定是个对公子很重要的人送的，公子很珍视那些碎栗子，每次看着装着栗子的盒子，目光都会变得温柔。
然而被公子视若珍宝的碎栗子在今天被小少爷陆风给毁了，木柚不用想也知道此时的公子一定很难过。
木柚背对着陆湛，虽然看不到陆湛脸上的表情，却能隔着一丈远，感受到陆湛身上散发着悲伤。
少年身躯因为下人的长期苛待，瘦弱得有些过分，往日里蕴含着坚韧力量的脊背，此刻看起来是多么瘦弱无力，好似弯折的绿竹，仿佛一阵风吹过来就会被折断，有种难言的破碎感。
初春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屋子外的天光那么明媚，可少年从始至终都待在充满霜雪的黑暗中，一如他此刻在跪坐在屋内，跪坐在天光照不到的地方。
木柚看着这样的陆湛，眼眶中泪水翻涌。
世道为何如此不公？
公子和陆风小少爷同样是陆家的子孙，就因为公子的父亲早逝，所以他便要遭受那么多不公对待，而陆风小少爷则被当成掌上明珠，尽享万千宠爱。
木柚知道自家公子性情坚韧，无论遭受什么样磨难都不会轻易表达自己情绪，所以他在替自家公子感到伤心委屈。
公子不会哭，他替公子哭。
陆湛看不到背后的木柚，也就不知道有人在心疼自己。
他一点点把地上碎成粉末的栗子装进原来的盒子里，可地上的栗子到底不是原来的栗子了。
地上的栗子沾上陆风脚底的泥，被陆风踩得到处都是，无论陆湛用什么办法，都不能把栗子和泥土分开。
陆湛眼眶通红地看着端然躺在盒子里的栗子和泥土，心下突然发狠，举起手里的盒子猛地摔到地上。
被陆风踢了一脚的盒子本就有些松散，陆湛这么一砸，盒子瞬间四分五裂。
木柚张了张口，想唤一声公子，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室外春光明媚，春意盎然，室内满室狼藉，隐约能闻到尘土的气息，让人仿若身处残垣之中，穿堂风从门窗外袭来，携裹着料峭春寒不断侵扰少年单薄的身躯，窗外麻雀在叫，而室内一片死寂。
陆湛不知跪坐了多久。
从天光大亮到夕阳西下，从云蒸霞蔚到更声响彻，直至第二天骄阳透过城墙，蒙亮的青白斜斜照入屋内，照在身躯僵硬的少年身上，他才终于伸手撑着地板慢慢站起来。
在门口看着他，却始终不敢出声打扰他的木柚赶忙跑过来扶他。
木柚看着他的背影，一直坐在门口陪他。
许是木柚流了一个晚上的泪，他眼睑下顶着两团好大的黑眼圈，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加上脸上的青肿还没消，看起来既滑稽又可怜，陆湛见到这样的木柚，心里的疲惫也被他这幅模样冲淡一些。
陆湛一边活动麻木的双腿，一边无奈地询问木柚：“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
陆湛不问这句话还好，他一问，木柚好不容易收住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公子，木柚在为您感到难受。”
明明被打成猪头的人是木柚，他不为自己的伤势担忧，反而为安然无恙的陆湛感怀，陆湛真不知道该说他傻，还是该说他傻。
如果没有木柚的陪伴，他在这个家恐怕早就撑不下去了，对于陆湛来说，木柚早就不是他的侍从了，他是他的家人。
木柚被打成这样他难辞其咎，如果木柚没有选择跟他站在同一阵营上，那便不会跟他一样遭到那么多磨难。
陆湛目光趋于温和地看着从小到大都陪在自己身边的木柚，语气自责道：“还疼吗？”
“有一点疼，但没关系，我过几天就好了。”
陆湛在木柚的搀扶下慢慢挺直了腰杆：“走吧，收拾好你的东西，我带你去看大夫。”
木柚有些疑惑：“公子，为什么看大夫要收拾东西？”
陆湛呼出一口郁气，环视自己周围被打砸得一塌糊涂的房间，最终目光停留在装着碎栗子的破木盒上，一字一顿道：“因为我们要离开陆家。”
“离开？咱们要去哪？公子您可千万别冲动，家主如果知道主君对您做了什么，一定会为您做主的，咱们就不用离开了。”
陆湛没有跟木柚说关于寒山寺上发生的事，但木柚也能猜到肯定是冯氏欺负了自家公子，他天真地以为只要陆母知道冯氏做的事一定会严惩陆母，毕竟她可是公子的母亲啊！
曾经的陆湛跟现在的木柚一样天真，总是期待母亲能为自己做主。
昨晚他想了很多。
如果那个人真的把自己当儿子，她就不会这么多年一直对他不闻不问，如果她真的关心他，就不会在家里发生那么大的事后，过了一整晚还是无动于衷。
他等了整整一个晚上，结果还是什么都等不到。
陆湛的视线看向院子门口。
“陆禾不会来了。”
半晌，他加重语气重复道：“陆禾不会来了。”
陆禾是陆湛的母亲。
陆湛开口像是在跟木柚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陆湛带着木柚从后门离开陆家，殊不知在他们离开后，一个身上透着疲惫的女人缓缓而至，那是陆湛期待已久的母亲，陆家家主陆禾。
陆禾站在小院外看着空空如也的小院，心底涌出淡淡的悲伤。
陆湛他最终还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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