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变化

跟沈家其乐融融的家庭气氛不同，陆家的气氛对陆湛来说糟糕到了极点。

陆湛早上是跟着继父和弟弟一起出门的。

继父姓冯，在陆湛的父亲病逝前，他不过是母亲的一个侍君。

陆湛的父亲过早病逝，他的母亲因此扶正侍君冯氏。

冯氏如今已近不惑之年，脸上开始出现细纹，皮肤也变得暗黄松弛，他年轻时面容清纯中带着妩媚，随着年岁增长，他也不免俗套地沦为一个因为一些琐事变得敏感暴躁的普通中年男人。

幼时母亲夸赞陆湛一句通透聪颖成了哽在冯氏心头的一根刺，冯氏在母亲面前对他很好，表面上吃穿用度样样不少，但背地里却怂恿那些下人对他使坏。

下人们见风使舵的刁难使他长期处于一种难堪的境遇里，他经常会因为一些莫须有的错处遭到继父责罚。

冯氏在母亲前面对他的教育是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让人看上去只是在单纯教导儿子，恩威并施让人挑不出错处，可实际上，除了母亲，家里每个人都知道陆湛过的是什么日子。

陆湛以前一直以为母亲是被冯氏蒙骗了，后来他才知道，或许母亲心里很清楚冯氏的手段，只不过她觉得陆湛身为男孩，说到底早晚都是要嫁出去的，等他出嫁后就是外人了，所以他受点委屈也没什么。

为了维护家宅安宁，只要冯氏做得不是太过分，她就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湛爹不疼，娘不爱地长到了十六岁，冯氏当着母亲的面，以陆湛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为由，提议带着自己的儿子和陆湛去寒山寺求姻缘，陆母当然应允。

天熹微亮，冯氏便带着两个儿子一起出门。

父子三人带着一个侍女，坐着马车从金陵城出发，到寒山寺求姻缘符。

他们求到姻缘符后已是晌午，寺中僧人好心留他们用午膳，陆湛用过午膳后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不对劲。

慢慢的，他身子开始发热，意识变得恍惚，手脚也变得绵软无力，身体里更是涌现一股难言的欲望。

未经人事的少年还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了，跟在冯氏身边的那个侍女忽然出现在他背后，捂着他的嘴，把他拖到无人处。

“湛少爷，不要怪我，谁让大皇女偏偏看上了你呢，要怪只能怪你命不好，父亲死得早，没人给你撑腰。”挣脱侍女的过程中，陆湛听到侍女口中说出这句话。

陆湛听到侍女的话，瞬间就想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帝膝下有三女一子，半个月前大皇女因为公事来了一趟陆家，冯氏本想让自己的儿子勾搭大皇女，谁知道大皇女却一眼看上了他。

大皇女是储君的第一人选，能被大皇女看中是莫大的福分，冯氏不甘心自己的儿子没有攀上大皇女，便给他下药，并联合温想夺他清誉。

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终于摆脱了侍女，从后山逃出寒山寺。

在追逐与被追逐中，陆湛逃到了半山腰，被侍女推了一把，他的脑袋撞到了一块石头上，整个人陷入了昏迷。

等他再次醒来，发现金陵城里臭名昭著的温想正骑在自己身上，想对自己图谋不轨。

陆湛的神智越来越混乱，体内的力气也在一点点流失，他拼命挣扎，可到底不是体形彪悍的温想的对手。

陆湛以为自己就这样毁了，没想到关键时刻沈千灯出现了。

沈千灯身上仿佛带着耀眼的光芒，照亮了黑暗中的他，他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1]

沈千灯不仅把他从温想的手中救了下来，还协助他解决了体内的合欢散，甚至连温想的尸体都帮他解决了。

沈千灯似乎每次都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无论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

陆湛被沈千灯送到陆家附近，他在一个巷口目送沈家的马车离开，而后撑着虚弱乏力的身子，往陆家方向走。

陆湛左手握着沈千灯给的糖炒栗子，右手扶着墙根，三步一顿地前行，腿也只是勉强能站直而已，他走一会儿就歇一会，咬着牙艰难地前行。

从寒山寺回来的路上，一时的休整让他体内积攒了些许力气，让他能够勉强走完回家的路。

陆湛是从正门回去的。

因为他早上是跟继父和弟弟一块出门的，所以家里的下人看到他一个人回来，身上的衣裳不是早上穿出去的衣裳，头发也变得凌乱，个个都面露惊讶。

府里的苏管家看到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过来扶他，同时追问道：“湛少爷，老爷跟小少爷怎么没跟您一块回来？还有您身上的衣裳怎么换了？”

苏管家是个四五十岁的妇女，生在陆家，既是家奴也是府里的老人，自从陆湛的父亲死后，她得了冯氏的好处，没少帮着冯氏对付陆湛。

陆湛冷漠地瞥了苏管家一眼，那眼神霜雪似的冷，利刃似的尖锐，瞧得苏管家后背一凉，感觉像是被一条恶狼盯上，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他一把推开过来搀扶自己的苏管家，嘴里冷冰冰地吐出一个字：“滚！”

苏管家被他推到一边，等她反应过来，陆湛已经越过她，步伐踉踉跄跄地径自往自己的卧房走去。

苏管家看着陆湛的背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想一个少年怎么会露出这种眼神？

从前她帮冯氏对付陆湛，最过分的时候在他父亲的忌日抽了他一顿鞭子，还罚他在雨天跪两个时辰，那时他看她的眼神不过有些愤恨。

而现在她对他表现出善意，想扶着看上去体力不支的他回房，没想到他竟推开了她，还用那种让她胆颤的眼神看着她。

她感觉陆湛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再是一个荏弱的少年，而是一条眼睛冒着绿光的恶狼，他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盯着猎物，随时都可能扑上来把她撕了。

苏管家有些诧异，老爷今天到底带湛少爷去干什么了，这才半天工夫，现在回来的湛少爷怎么跟早上出门的湛少爷不一样了？

府里的下人原本在旁边打扫，注意到陆湛回府本想假装恭敬地打招呼，但看到陆湛时被他身上的气质骇住了，一时间忘了打招呼。只是眼睁睁看着他走进自己的房间。

这天，府里的所有人都发现了湛少爷的变化。

[1]  摘自诗人艾米莉﹒狄金森的小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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