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应试教育者

八股破题是他弱项中的弱项，好比前世些作文，开头那一段，他总是格外慢，且也容易直接跑题！

他盯着那柳枝，脑子飞快转动，想的却是《四书》里哪句话能和柳条扯上关系。

时间一点点过去，雅间里寂静得能听见他额角沁出汗珠的细微声响。

冯、徐二人从期待，到耐心等待，再到...开始觉得凳子有点硌得慌了。

梁瑞也是捏了一把汗，不过想着就是因为水平不行才要老师，若是天生大才，还要什么老师？

直接上考场就得了！

这么一想，反而放松了下来。

冯、徐二人见梁瑞放松，心想难不成他这么信任周默？

会不会，给自己什么惊喜？

“破题...这个...”

周默终于开口，“夫柳者，木之柔者也，当春而发，见天地生物之心...嗯，见天地仁心。”

磕磕巴巴，对仗全无，最后干脆放弃治疗，直接硬扣了个“仁”字。

冯梦桢：......

徐贞明：......

雅间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仿佛连窗外的柳枝都尴尬得不敢动了。

冯梦桢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他花了极大的毅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露出“这什么玩意儿”的表情。

徐贞明则用力清了清嗓子，借着低头喝茶的功夫，把快溢到嘴角的复杂情绪狠狠咽了回去。

二人要不是看在梁瑞的面子上，怕是得出口好好问一问周默的启蒙先生是哪位了！

梁瑞啊梁瑞！

你这夸得天花乱坠的“大才”，文章火候就这？

这破题...路边蒙童对的“云对雨，雪对风”都比这工整些！

难怪这个年纪还是童生！

这哪里是根基不牢？

这压根是还没找到地基在哪儿吧！

但二人毕竟是体面人，更是看在梁瑞面子上，无论如何不能把失望和好笑表现出来。

冯梦桢放下茶杯，努力让声音保持平和，甚至挤出一丝勉励的微笑，“呃...周默小友，这个...向学之心，甚为可嘉，文章之道嘛，咳咳...确需多加揣摩...”

他竭力思索着，“譬如...譬如这柳，可喻君子之德，亦可兴岁月之叹，不必过于...着实。”

周默听着，总感觉他都有点语无伦次了！

徐贞明赶紧接过话头，“对对，冯兄说得对，小友思路...颇为独特，只是与科举文章要求的法度...嗯，略有出入，还需...还需多读些程墨（可以看作是真题），细细体会其中关节。”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周默自己也恨不得找个地缝给钻进去。

上辈子他是理科奇才，天之骄子，研究生更是轻松考上，哪里会有这般...这般...耻辱！

梁瑞看着周默涨红的脸，忙缓和气氛道：“二位先生看，是否能有适合他水平的，嗯...先生可以推荐一下？”

冯、徐二人面色很是为难。

周默水平若能再高一些，凭他二人脸面，京师甚是国子监里的博士，也都能请来给周默指点一二。

可他这样...他们也不好意思开口提啊！

这事...要不硬着头皮给推拒了？

就在这时，徐贞明脑子里电光石火闪过一个名字，他猛地碰了一下冯梦桢的胳膊，“弱侯此前提过的，在黄安的那位...”

冯梦桢立即明白过来。

对啊，怎么就忘了那位歪才了！

“的确是有个人，与周默小友或许投缘！”

周默茫然抬头，他还以为这二位要直接拒绝了，还真能给自己找个老师？

梁瑞眼中更是冒出光彩来，“哦？是哪位大儒？”

冯梦桢缓缓吐出一个名字，“泉州李贽，李卓吾，此人学问...嗯，天马行空，不依常轨，于举业一道，见解尤为...独特，他若肯教，或能另辟蹊径，只不过，他眼下在黄安著书，能不能请他来，还得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李贽！

梁瑞和周默对了个眼神！

他们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位可是应试教育的奇才啊，正对他们这种从应试教育里拼杀过来的人！

......

观澜院。

周默抬眸扫了一眼憋笑的梁瑞，无奈道：“笑吧笑吧，反正出糗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你现在能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考科举了吧，因为压根考不上！”

梁瑞“噗嗤”一声，终于拍着桌子大笑了起来，“你那破题，春柳...啊啊啊，你是一点儿也没看以往的科举卷子啊，只要看上几份，也知道该怎么破题了呀！”

“要不你来！”周默气不打一处来，拍了桌子站起身拿了纸笔放到梁瑞面前，“来来来，你给我破一个！”

梁瑞忙收声，将纸笔推远了些，赔笑道：“我错了我错了...”

见周默脸色稍稍好些，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递上，说道：“不过话说回来，若能请动李贽，你这科举还说不定真有门路，只不过，咱也知道他那性子，狂人一个！”

周默点头，接过茶盏一饮而尽，润了嗓子后开口道：“摇滚巨星，这人就是晚明思想界的摇滚巨星，还是那种砸吉他、骂观众，自己活得特别拧巴的那种。”

当过官，受不了气，辞了！

剃过发，又完全没出家！

讲学收女弟子，惊世骇俗。

写书专挑程朱理学怼，字字见血！

最后被扣上敢倡乱道，惑世诬民的帽子，在诏狱里自尽了。

是个狠人，也是个悲剧！

不过，他多年的教育工作加之他离经叛道的个性，让他能够不拘泥于传统，总结出一套应试八股的秘法。

那就是，只要你死记硬背几百篇范文，就会发现所有的八股文章基本都差不多是那么回事，出题可以截搭，作文可以截搭。

这样一来，就可以拼凑各种命题八股文。

考试时只要套用公式，基本大概率就能出线。

甚至不需要深入学习四书五经，也不用了解程朱理学的注解。

可谓钻了八股取士的最大bug！

而且最要命的是，这位李老师不仅能教你应试八股文，还有一项应试教育的必备技能—押题！

并且十押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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