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探病
乾清宫西暖阁，李太后忧心的主角却觉得轻松万分，是这些年来从没有过的轻松。
年轻的万历皇帝斜靠在引枕上，面前自然不是奏本，而是一副新进的升官图彩漆棋盘，骰子在玛瑙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张鲸侍立在侧，腰弯得恰到好处，“陛下这手气，真是洪福齐天，这一把，又是直入阁老位了！”
他觑着皇帝脸色，又道：“前儿奴婢还寻着个巧匠，会做一种绕珠龙，机关精巧，龙头能吐水，龙睛能转动，比宫里旧有的那些玩意儿有趣得多，陛下可要瞧瞧？”
万历帝“唔”了一声，眼睛跟着骰子，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看到棋盘上“阁老”那俩字，还是忍不住想起张先生来。
先生病了，他起先觉得紧张，后来，就是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就跟是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一般。
先生病了，病得不能日日催问功课，不能沉着脸驳回他的请求。
送去慰问和名贵药材是必须的，他是圣明天子，得要彰显对股肱之臣的关怀。
但...若先生能多休养些时日...似乎也不错！
这念头让他有些罪恶的快感，心头又涌起几分难以言喻的情绪来，就像是...在母后宫里同那小宫女欢好时的心情。
刺激...又怕被人撞见！
“那玩意儿，明日送来瞧瞧。”万历终于开口，“小心点，莫要让母后那里知晓。”
张鲸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奴婢省得，陛下放心。”
......
首辅张居正的府邸位于纱帽胡同，梁瑞跟在梁世昌的身后下了马车。
要说为什么梁瑞也一起来了，自然是被自家老爹给拖来的。
按照梁世昌的说法，他即将迎娶公主，今后好歹也是个驸马都尉，总是要同这些官宦打交道的。
张居正同冯保关系匪浅，当初他遇匪后也命人送来了慰问，此次他自己病了，怎么都要亲自上门探望一番以表诚意。
胡同里早已停了数量马车轿子，都是闻讯前来问候或与张府有旧的故交。
梁家的马车在其中并不显眼。
门房管事显然认得梁记大东家和未来的驸马爷，客气地将父子二人请进门房稍后，便进去通传。
不过片刻，就有一个穿着体面的管事模样的人出来，躬身道：“梁老爷，梁公子，相爷精神短，不能久谈，但听说二位来了，还是请进去一见。”
梁世昌连忙道谢，带着梁瑞跟上。
穿过几重院落，越往里走，空气中那股苦涩的药味便愈发浓重起来。
下人往来脚步都放得极轻，神色肃穆，整个府邸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安静里。
最终，官家将他们引至一处厢房外，轻轻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屋内光线有些暗，窗户似乎只开了条缝隙透气散味。
父子二人走进去，却没见着张居正的人，入眼就是一架巨大的紫檀木座屏，屏风上绘着山水，将内间遮得严严实实。
屏风前摆了两张椅子，看来就是给他们准备的了。
如此看来，张居正是在屏风后不便见客了。
“勉之来了？坐吧！”屏风后一个略带沙哑、中气明显不足的声音传来。
梁世昌忙拉着梁瑞躬身谢过，才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姿态恭谨。
“听闻相爷贵体欠安，世昌父子前来请安，相爷为国操劳，还请务必保重。”
“老毛病了，不妨事。”
屏风后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换了个更舒服些的姿势，布料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只是...咳咳，太医说需静养几日，怕染了旁人，故而隔屏相见，勉之莫怪。”
“不敢不敢，相爷思虑周全。”梁世昌忙道。
梁瑞垂着眼睛，心知肚明。
什么风寒怕传染人，都是唬人的。
张居正患的是痔疮，而且是严重的痔疮，常年久坐操劳公务，自然是下行不利，此时发病，也只能卧趴，隔屏相见是未免失仪。
痔疮在现代就是个小毛病，可在此时极为难治，且痛苦不堪，便是连张居正如此强人，都不得不告病回来趴着。
“梁瑞？听闻你前日遭遇匪类，受惊了，可有大碍？”
梁瑞连忙起身，对着屏风躬身行礼，“回相爷，小子侥幸逃脱，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劳相爷挂心，实在惶恐。”
“嗯，人没事就好。”
张居正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京师重地，竟有如此狂徒，朝廷已责有司严查，你即将尚公主，出入更需谨慎。”
“是，小子谨记相爷教诲。”
之后，张居正又问了几句婚礼筹备是否顺利，梁家在南边的生意近来如何，都是些场面话。
梁世昌小心应对，句句不离对朝廷、对相爷的感恩。
整个对话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屏风后的声音便明显透出疲惫，咳嗽也密了些。
“好了，你们的心意，老夫领了。”
张居正打断梁世昌又一波感恩的表白，“勉之，你经营有方，为国纳课，亦是有功，好生操办婚事，莫失了皇家体面，老夫精神不济，就不多留你们了。”
这便是送客了。
梁世昌立即知趣起身，带着梁瑞再次行礼，“相爷安心静养，世昌父子告退。”
父子二人出了厢房，就见连廊下站着一个青衣小厮，手中端着个托盘，上面摆放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梁瑞眯了眯眼睛，在那碗药汁旁边，还有一个瓷瓶，应当是外用药物了。
明朝治疗痔疮的外用药，当属“枯痔散”最为有名，也有奇效。
这药的主要成分是明矾、朱砂、雄黄等，还有一味砒霜，功能就是腐蚀、坏死痔核组织，让其自然脱落。
只是...这些药物都是有毒的，砒霜更是有剧毒，长期使用无疑是慢性自杀。
眼下，张居正体内的毒素怕是积累的差不多了，只等手术后感染引发败血症，继而引起全身器官衰竭，最后死亡！
“瑞儿，瞧什么呢？快走！”
梁世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梁瑞回神，见自己竟停下了脚步，对着紧闭的厢房门发呆，连忙收回目光，跟在梁世昌身后出了府邸。
“反了春，冻断筋，连首辅都感染了风寒，你说爹要不要做点善事，让人送点炭火给慈幼局？”
梁瑞没搭这话茬，他爹也不介意，自己在那絮絮叨叨的将事情定了下来。
PS：史料里并无张居正动过手术的明确记录，有人说动过，有人说没动过，这里就写动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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