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化茧成碟04
那妖被月烬拽住胳膊也不恼，他反倒两眼放光，像是终于逮着了人分享天大的热闹：“有妖发现了误入妖界的人！人！是人！就在前面街口，快去瞧瞧，晚了可就没好位置了！”
说完，他便挣开月烬，撒腿往人堆里跑。
月烬和宋鹤眠对视一眼，同时动身。
街口已经围了好几圈妖，最前面的妖兴奋地跳，中间的妖踮着脚，后面的妖推着前面妖的肩膀……所有妖，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
月烬往里走。
有好几个妖被她挤到，想发脾气但回头一看又觉着月烬不好招惹，只能咽下了哑巴亏。
宋鹤眠跟着月烬到了最前面。
空地中央，一个人被按在地上。
他脸上全是血，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叽里咕噜的声响，听不清是喊叫还是求饶。
一只高个子的妖踩着那人的后腰，朝四周拱了拱手，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各位看好了！不知道哪儿跑来个不要命的人，竟然敢闯咱们妖界的地盘！人是什么东西？当年两界大战，人杀了咱们多少同族，今天我就替咱们妖好好出口恶气！”
周围一片叫好。
有妖扯着嗓子喊“踩死他”，有妖往前挤着说“让我也来一脚”。那高个妖越发得意，脚底又碾了碾，随后他又俯身揪起那人的头发，把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提起来给四周看：“都瞧瞧，都瞧瞧！人就是这副德行！当年杀我们同族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吗？如今落到咱们手里，就是这副模样！”
他把那人的头往地上一掼，直起身，朝人群中几个跃跃欲试的妖一挥手：“来！谁想替当年死在两界大战里的同族出口气，尽管上来！一人一脚，别打死，打死了就没意思了！”
高个妖话音一落，立刻有几个妖挤出人群，争先恐后地围了上去。
有妖冲上去踹在那人胸口，那人哇地呕出一口血。
又有妖上去踢了两脚，一脚踢在肋骨，一脚跺在背上。那人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整个人蜷在地上痉挛，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面，指甲缝很快就里嵌满了泥沙。
似乎，已经死了吗？
宋鹤眠站在妖群最前面，离那个被踩在地上的人只有几步远。
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应该上前，那人是他的同族！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绕了不止一遍。
他是镇妖司的司主，他见过被妖杀掉之人的尸首，可他从来没有眼睁睁地看过人被妖活活打死。
他应该上前！
可他此刻在妖界，他不能暴露自己非妖的身份。周围是上百只妖，每一只妖都恨人入骨，只要他露出半分破绽，下一个被按在地上围着踹的人就是他自己。
他不能上前。
就在他万分痛苦时，忽然听到了身侧人的声音。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太过血腥，你若是觉着碍眼，我们走吧，不看了。”
“我……”宋鹤眠的嗓子里发不出声音。
他听着周围一浪高过一浪的叫好声，看着那个人在地上抽搐的幅度越来越小，看着那个人抠着地面的手指从攥紧变成放开。
围观妖群里爆出一阵欢呼，有妖说这就死了不过瘾，有妖说散了散了，有妖往回走的时候还又回头多看了一眼。
他站在渐渐散开的人群里，浑身无力。
忽然，地上那人不见了。
宋鹤眠一惊，四处张望，下一息便看见了身侧人手上的金色妖力。
他抬眼看向月烬，又听见她说：“我把他送到南岭一处土坑里了，走吧，别想了。”
宋鹤眠点了点头，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月烬也不知道说什么，她知道宋鹤眠心里不好受，但她不知道如何安慰他。
正午的日头越来越大。
宋鹤眠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月烬，直到周遭逐渐安静，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动他？”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被这燥热的空气砂纸打磨过。他没有再抬头看月烬，只是目光空洞地盯着地面上被烈日拉得极短的影子。
“让他烂在那里，被他们踩成泥，不是更符合这里的规矩吗？你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月烬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一边走着，一边抬起手看着自己指尖那抹尚未完全熄灭的金色妖力。
为什么多此一举？
她下意识便那样做了，眼下想想，好似是因为不想让他太难堪。
可她若是直说，宋鹤眠定会生疑……顿了顿，月烬收了妖力，找了个借口：“因为太吵了。他的惨叫，还有那些妖的欢呼，像飞虫一样，嗡嗡嗡地钻进脑子里，令人生厌。”
宋鹤眠愣住了。
他自嘲一笑，他方才竟然有所期待。不过他也预想过，她或许会给出一个荒唐的理由，或者一个冷酷的答案，但唯独没有这个“太吵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月烬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他们那些声音，你不觉着厌恶吗？”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对了，方才你为何站在原地不动？”
“我……”宋鹤眠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无法原谅自己的无所作为，但他必须那样做，“我只是……妖界很少发生这种事，我没有反应过来。”
“很少发生吗？其实妖界每天都在发生这种事。弱者被强者吞噬，异类被同类排斥，只不过今日这个弱者和异类，不是妖，是人。”月烬怕宋鹤眠再说下去他会露馅，她干脆说起了其他事，“就像我在完成问天楼的任务时，也杀过其他妖。我和它无冤无仇，但我比它强，就杀了它，若是它比我强，那便是它杀了我。”
宋鹤眠点了点头，随后打起了精神。作为镇妖司司主的责任，终于压过了作为“人”的痛苦，他轻声问道：“人怎么会来妖界？以前有过这种事吗？”
月烬松了一口气，他终于从情绪中抽离出来了！若是他一直魂不守舍，她反倒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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