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五章 青石镇
承渊站在岸上,看着那沙船越退越远,船尾的老江头变成一个黑点,最后被海湾入口的礁石挡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糊满泥浆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前面那片黑沉沉的松林,松林里暗沉沉的,看不见路。
谢怀忱把刀往腰间系紧了,朝松林方向抬了抬下巴:“走。”
…
黑石湾后头是一片极密的黑松林。
松树长得不高,枝杈横生,一棵挨着一棵,把天遮得严严实实,林子里暗得像黄昏。
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脚底下没声。
沈婉凝走在承渊前头,手里拿一根松枝拨开挡路的枝杈,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承渊。
承渊跟在她后头,短棍别在腰后,两只手空着,脚底下踩着松针,一步一滑。
他走了半里地,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膝盖撞在一块露出地面的石头上,疼得他倒吸了口气,咬着牙没叫出来。
沈婉凝听见动静,回头一看,承渊已经蹲在地上了,两只手捂着膝盖,指缝里渗出一点血。
她几步走回来,蹲下去,把承渊的手掰开,膝盖上擦破了一块皮,血珠从破口里往外渗。
她从药箱里摸出一只小瓷瓶,倒了些药粉在伤口上,又拿一块干净的药布覆上去,用细麻绳在膝弯处绕了两圈,系了个活扣。
承渊低着头看她裹伤,低声道:“阿娘,我耽误行程了。”
沈婉凝把药箱合上,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没耽误,天还亮着。”
谢怀忱从前头折回来,站在承渊旁边,低头看了看他的膝盖,再看了看前头那段越来越窄的小路,道:“辽东的地,慢就是快,摔一下不算什么。”
承渊咬了咬牙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膝盖弯的时候疼得他皱了下脸,可到底没再摔。
他把短棍从腰后抽出来,拄着当拐棍,一步一瘸地往前走。
阿鹤从前头探回来,手里拿着一根松枝,松枝上挑着一块破布条,布条上沾着干了的泥。
他把布条递到谢怀忱面前,道:“前头有人走过,不超过两天。”
谢怀忱接过布条看了看,布条是粗麻的,边角磨得起毛,上头沾的泥是黑泥,和松林里的腐殖土一个色。
他把布条还给阿鹤,道:“收着。再往前看看。”
阿鹤把布条塞进怀里,往前探路去了。
沈婉凝一边走,一边在松林底下找了几味草叶。
她蹲下去,从松树根底下拔了几株细叶的草,又在背阴的石缝里摘了几片肥厚的叶子,拿手巾包好,塞进药箱侧袋里。
承渊跟在她旁边,看她摘草,问:“阿娘,这草能治什么?”
沈婉凝把一株细叶草举到他眼前,拿指甲掐断草茎,断口处渗出一点乳白的汁液。
她道:“这叫‘松衔’,嚼碎了敷在伤口上,止血,你膝盖上的药粉用完了,到了前头镇上,我再配。”
承渊把那株草接过来,在鼻尖闻了闻,一股苦味,他皱着鼻子把草还给沈婉凝,又把膝盖上的药布按了按,拄着短棍继续走。
松林走了一半,前头忽然亮了些,几缕天光从树杈缝里漏下来,照在地上,照出一片斑驳。
谢怀忱在光亮处停下来,等后头的人跟上来。
他朝前头指了指,松林的尽头是一片矮坡,坡上长着枯黄的碱蓬,坡下头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条土路。
土路上有车辙印,两道深,一道浅,是独轮车压出来的。
“青石镇不远了。”谢怀忱低声道,“进了镇子,分两路走,我和阿鹤去铁匠铺找姓邱的,你带承渊找个客栈歇着。”
沈婉凝把药箱带子往肩上提了提,道:“邱师傅认得你吗?”
谢怀忱摇头:“没见过面,陆明川给了我一件信物,他认得信物就行。”
承渊拄着短棍从松林里钻出来,站在矮坡上,朝那条土路两头看了看。
土路往西延伸,尽头是一片灰蒙蒙的屋顶,屋顶上飘着炊烟,炊烟被海风吹得歪歪斜斜,往东边倒。
他吸了口气,空气里有煤烟味,还有一股铁锈味,是铁匠铺烧炉子的味道。
他把短棍从地上提起来,在掌心里转了转,跟着沈婉凝往坡下走。
众人沿着土路往西走了小半个时辰,进了青石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排列着土坯房和木棚子,有几家铺面开着门,卖粗布、铁器、咸鱼,铺面门口的幌子在风里晃着,颜色都褪得差不多了。
街上的行人不多,几个挑担的汉子从东头走到西头,又有几个妇人蹲在井台边洗衣裳,棒槌敲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谢怀忱在街口停下来,朝阿鹤使了个眼色。
阿鹤会意,把背上的半袋米往沈婉凝脚边一搁,跟着谢怀忱拐进了一条窄巷。
沈婉凝带着承渊沿主街往西走,走了百来步,看见一家客栈,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匾上的字褪了色,隐约认得出“福来”两个字。
客栈门口蹲着一个老头,拿一把破扫帚扫台阶,扫了两下,抬头看了沈婉凝一眼。
沈婉凝上前道:“老丈,有空房吗?”
老头把扫帚往墙边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打量了沈婉凝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承渊,道:“有,两间通铺,一间单间,就你们两个人?”
沈婉凝点头:“对。”
老头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道:“有个厢房,正好。”
说完,他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钥匙,递给沈婉凝,“就在楼上第一间。”
沈婉凝接过钥匙,付了铜钱,带着承渊上了楼。
房间不大,一张土炕,一张木桌,还有一把瘸了腿的凳子。
沈婉凝把药箱搁在桌上,让承渊坐在炕沿上,自己蹲下来,把承渊膝盖上的药布解开,重新换了药,又用干净布条裹好。
承渊坐在炕上,看着沈婉凝给他裹伤,道:“阿娘,父亲那边不会有事吧?”
沈婉凝把布条系好,拍了拍他的膝盖,站起来,把药箱里的东西归置了一遍,道:“不会,你父亲在辽东待过,他知道怎么跟这边的人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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