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四章 黑石湾
水面下头忽然冒出一串气泡，承渊低喊了一声：“父亲！”
沈婉凝把手从他肩上挪开，整个人往前探了半步，脚底下的船板晃了晃。
几息后，谢怀忱从船尾方向冒出来，一只手攀住船舷，另一只手把嘴里的竹管吐出来，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西边，有块尖的，半丈深，从船头看不出来，往东偏三尺，能擦过去。”
老江头在船尾听见了，连忙打桨，阿鹤也帮着划。沙船慢慢偏东，船底擦过水下那块暗礁，发出极轻的一声“咯”，像有人拿指甲弹了一下船板。
船身歪了歪，又正回来。
谢怀忱攀着船舷翻上来，浑身湿透，海水从他衣摆上往下滴，滴在船板上，积成一小滩。
他嘴唇发紫，牙齿在打颤，可嘴角还勾了一下，对沈婉凝道：“不冷。”
沈婉凝把毡子从舱里抱出来，劈头盖脸裹在他身上，又拿一块干布给他擦头发。
她擦了两下，在他肩头按了按，见裹肩的药布没湿透，才松了口气。
谢怀忱把毡子裹紧了，打了个喷嚏，把承渊逗得笑了一声。
沈婉凝一边给谢怀忱擦头发，一边对老江头道：“老哥，过了这儿，还有多久到黑石湾？”
老江头把舵柄往右偏了偏，让船头偏西，贴着礁石边缘滑过去，道：“再走半日，就到黑石湾。”
他拿烟锅朝前方指了指，“前头还有一片碎礁，不深但密，船底得小心。”
谢怀忱裹着毡子，在船头坐下来。
他朝前方看了一眼，礁石尖已经落在船后，碎成一片黑点。
船前方是一片灰蓝的水面，水面下头隐约透出一些更暗的轮廓，是碎礁的影子。
他回头对阿鹤道：“你慢点划，别急。”
承渊趴在船舷边，拿短棍的棍头伸进水里，试了试水深。
棍头触到一块礁石，他拿棍子在上头敲了两下，听见底下传来闷闷的回声。
他把短棍收回来，在袖子上擦了擦，对沈婉凝道：“阿娘，底下石头不高，船能过。”
沈婉凝把他从船舷边拉回来，让他坐好，别把身子探出去。
承渊坐回舱口，把短棍搁在膝上，两只脚悬在舱外，一下一下晃着。
他晃了两下，觉得脚底板痒，低头一看，脚趾头上沾了一片海藻，绿莹莹的，黏在脚趾缝里。
他拿手把海藻摘下来，搁在船板上，那海藻在太阳底下泛着光，像一块绿琉璃。
老江头在船尾看见，笑了一声：“那是‘鬼须’，长在鬼礁底下的，摘下来晒干了，能入药，治疔疮。”
承渊把海藻捡起来，拿手巾包好，塞进药箱里。
沈婉凝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把药箱的扣子扣紧了。
过了碎礁区，海面豁然开朗，水色从灰蓝变成深蓝，浪也大了些，一下一下推着船往前拱。
老江头把帆扯满，船速快了起来，船头劈开浪头，溅起两串白沫，顺着船舷往后淌。
承渊把脚缩回舱里，拿干布擦干，穿上鞋，走到船头，站在谢怀忱旁边。
谢怀忱身上的毡子已经拿掉了，换了干褂子，短刀重新系回腰间。
他站在船头，一只手扶着桅杆，一只手搭在刀柄上，朝前方看。
海天相接的地方，隐隐透出一道灰白的线，比别处更淡，更平，那是陆地的轮廓。
“到了。”谢怀忱低声道。
承渊顺着他目光看过去，那道灰白的线越来越清楚，是一段低矮的丘陵，丘陵下头是一片黑沉沉的松林，松林一直延伸到海边，把海岸线遮得严严实实。
松林后头，是一道极窄的海湾，海湾入口被两块巨大的黑礁石夹着，礁石上长满了蛎壳，白花花一片，像两块嵌了银边的黑玉。
老江头把舵柄往左偏了偏，让船头对准海湾入口，道：“这就是黑石湾，口子窄，大船进不来，贺家的人没在这里设哨。”
沙船慢慢滑进海湾，海湾里的水比外头静得多，浪头到了入口便被礁石挡住了，只剩下细细的涟漪，一层一层荡开。
海湾不深，水底全是黑石，船底蹭过黑石，发出“咕噜咕噜”的响。
老江头把帆降下来，让船靠着惯性往里滑，滑到一片浅滩前，船底触到了沙泥，停住了。
谢怀忱从船头跳下去，水没到膝盖，他踩着沙泥往岸上走，走了几步，回头朝船上招手。
沈婉凝把药箱背在肩上，从船头下来，踩着谢怀忱的脚印往岸上走。
承渊跟在她后头，脚一踩进水里，冰凉的沙泥从脚趾缝里挤上来，他打了个哆嗦，咬着牙往前走。
阿鹤把缆绳从船头解下来，跳上岸，找了一块大黑礁石，把缆绳在礁石上绕了三圈，系了个死结。
他拽了拽缆绳，确认绑牢了，又把船桨和剩下的半袋米从船上搬下来，搁在礁石后头，拿一块旧帆布盖好。
老江头最后一个下船，撑着竹篙跳到浅滩上，右腿悬着，单腿跳了两下，跳到干地上。
他把竹篙往沙里一插，从腰后摸出烟锅，点着了，吸了一口，朝谢怀忱道：“可算到了，黑石湾，辽东地界。”
谢怀忱从腰间摸出最后那粒金豆，递过去。
老江头接过来，在掌心里掂了掂，塞进腰间皮袋里。
他把烟锅从嘴里拔出来，朝西边那片黑松林指了指：“往西走，穿过松林，有一条猎户走的小路，能到青石镇，路上小心，贺家的人不常来这边，可猎户里有他们的眼线。”
谢怀忱抱拳道：“老哥，两坛酒，等我从辽东回来，送到江鱼村。”
老江头嘿嘿笑了一声，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牙床：“记着，若不能从海上走了，就去东边海青嘴，找姓罗的，他是我侄儿，能送你们南下。”
沈婉凝把这话记在心里，又从药箱里摸出一小包药，递给老江头：“老哥，这药治风湿，你那条腿，阴天疼的时候吃一丸。”
老江头接过来，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塞进怀里。
他朝众人摆了摆手，转身撑着竹篙跳上船，把沙船从礁石后头推出来，跳上船尾，拿竹篙在浅滩上一点，沙船慢慢退出了海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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