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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三章 碎礁


他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牙床,“那年我十四,跟着我爹跑船,海狼船从雾里钻出来,我爹让我钻进舱底,我钻进去了,可还是漏了一裤裆。”

承渊被他逗得笑了一下,笑完了,又问:“江爷爷,那后来呢?”

老江头把舵柄在掌心里转了转:“后来我爹把海狼船引到鬼礁上,撞沉了,我爹没上来。”

承渊的笑容收住了,把短棍抱得更紧了些。

老江头看了他一眼,拿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别苦着脸,你爹比我爹强,你爹昨夜那一竿子,扎得准。”

承渊朝船头看了一眼,谢怀忱正站在船头,和阿鹤一起把被箭钉穿的桅杆上的箭拔下来。

那箭拔出来时,带出一小片木屑,箭头上还沾着桅杆的碎渣。

谢怀忱把箭在船板上磕了两下,磕掉碎渣,插在自己腰后,朝舱里看了一眼,见承渊醒了,朝他点了点头。

承渊站起来,跑过去,站在谢怀忱旁边,仰着脸问:“父亲,那箭上有毒吗?”

谢怀忱从腰后把箭抽出来,在承渊眼前晃了一下,箭头上干干净净的,只有铁锈和木屑。

他把箭插回去,道:“没毒。就是寻常的猎箭,铁头磨尖了,扎人疼,不致命。”

承渊把箭看了两眼,记在册子上。

他把册子从怀里摸出来,就着舱口透进来的光,把昨夜的事一笔一笔记下来。

写完了,他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又蹲回老江头旁边,看老江头掌舵。

沈婉凝从舱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木碗,碗里是温过的药汤。

她把碗递给谢怀忱,谢怀忱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到底咽下去了。

沈婉凝道:“夜里受凉了,这碗药下去,顶得住。”

谢怀忱把碗递回去,拿袖子抹了抹嘴,道:“到了黑石湾,先找个地方歇半天,人困马乏,走山路要出事。”

沈婉凝把碗收进舱里,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件干爽的旧褂子,搭在谢怀忱肩上。

谢怀忱把湿外袍脱下来,换上干褂子,把外袍搭在船舷上晾着。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把外袍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旗。

老江头把舵柄往左偏了偏,让船头朝北,顺着暗流继续走。

出了那片雾区,天已近午。

雾气散了大半,海面上露出灰蓝色的水,浪不大,涌得极匀,一下一下推着船底往北拱。

老江头把帆重新升起来,只扯了半片,让船快了些。

承渊坐在船头,把短棍横在膝上,拿一块旧布擦着棍头的铁钉,擦了两下,又拿手指去摸棍身上那几道刀痕。

谢怀忱从舱里出来,在老江头旁边蹲下,问:“还有多远?”

老江头把烟锅叼在嘴里,没点,拿手朝前方一指。

谢怀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海面上露出一片黑黢黢的礁石尖,高低不一,像一排烂牙从水里龇出来。

礁石周围的浪头打在石尖上,溅起半人高的白沫。

那片礁石不算宽,可横在航道上,把去路截成了两半,左半边水浅,礁石密,右半边水深,礁石稀,还有一道暗流从右半边底下穿过去。

老江头说过,那道暗流会把船往礁石上推。

“我们能过去吗?”谢怀忱问。

老江头把烟锅从嘴里拔出来,在船帮上磕了两下:“可以,稳妥一点的法子,其实是从西边绕,多走两天的水路,不过你们要追人,就不能绕。”

说完,他把烟锅朝礁石右半边指了指,“真想过去,就得贴着边过,要有人下去引水,我这条腿不行,下去就得沉。”

谢怀忱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船板上,道:“我下去。”

沈婉凝从舱里探出头来,听见这话,几步走到船头,一把按住谢怀忱的胳膊,道:“你肩上有伤,昨夜又受了凉,要是被海水一激,伤口裂了怎么办?”

谢怀忱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在肩上按了按,道:“这伤不碍,我水性最好,下去引水,半盏茶的事。”

沈婉凝拦不住,回头看阿鹤。

阿鹤正站在船舷边,把缆绳一圈一圈盘好,听见这话,把缆绳往船板上一搁,道:“我水性一般,下去引水,怕把船引到礁石上去。”

承渊从船头站起来,把短棍往腰后一别,走到谢怀忱面前,道:“父亲,我下去,我水性好,小时候在河里——”

沈婉凝没等他说完,一把把他拽到身边,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你才多大?这海里的暗流能把你卷到石头缝里去。”

承渊把嘴抿紧了,没再争,可两只眼睛还盯着谢怀忱。

谢怀忱拍了拍沈婉凝的手背,道:“都别争,我下去,左右不过一炷香的事,你拿药布把我肩膀裹紧,裹厚些,海水进不去就行。”

沈婉凝瞪了他一眼,到底松了手,从药箱里取出一块涂了油脂的细布,又拿了一卷干净的药布,走到谢怀忱面前。

谢怀忱把外褂脱了,露出肩膀,那道旧伤新伤叠在一起的疤痕横在肩头,沈婉凝拿细布覆上去,又用药布一层一层裹紧,裹了七八层,裹得谢怀忱的肩膀比平时厚了一倍。

她在布头打了个活结,拿手按了按,道:“觉得紧不紧?”

谢怀忱动了动肩膀,道:“紧,不过正好。”

他把外褂重新穿上,把裤脚扎紧,脱了靴子,从船头拿起一根细竹管衔在嘴里。

那竹管是承渊在江鱼村时从老江头灶台下捡的,一尺来长,打通了节,承渊拿来本打算当水枪玩,现在用,正好。

谢怀忱走到船舷边,一手撑着船帮,纵身跳进海里。

海水极凉,一入水便觉四面八方的冷往骨头缝里钻,他咬住竹管,吸了口气,整个人没入水下。

承渊趴在船头,两只手攥着船舷,眼睛紧紧盯着水面。

海水灰蓝,底下隐隐透出黑黢黢的礁石影子,谢怀忱入水时带起一串白沫,很快被浪头冲散了。

沈婉凝站在承渊旁边,一只手搭在承渊肩上,另一只手抓着船舷。

她盯着水面,数着自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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