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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一章 海狼


沈婉凝低头看了看那把刀,伸手在刀鞘上按了一下,刀鞘是冷的,铜扣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拿袖子把水珠蹭掉,道:“你去舱里歇会儿吧,这里有我们。”

谢怀忱摇头,把短刀又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算了,睡不着,这雾里听不见浪声,总觉得不踏实。”

沈婉凝见劝不动,也不再说,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姜,掰了半块递过去。

谢怀忱接过来含在嘴里,辛辣味从舌根底下蹿上来,他皱了皱眉,到底没吐。

阿鹤忽然把按在船板上的手抬起来,整个人蹲直了身子,耳朵朝西边偏过去,另一只手在船帮上敲了一下,止住众人的动静。

他眯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有声音,西边,像是桨。”

谢怀忱把手一抬,朝舱里舱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沈婉凝会意,弯腰钻进舱里,把承渊从斗篷底下轻轻推醒。

承渊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叫了声“阿娘”,沈婉凝拿手掌捂住他的嘴,在他耳边低声道:“别出声,外头有动静。”

承渊一下子清醒了,把短棍从舱角摸过来,拿在手里。

沈婉凝把他往舱底按了按,让他缩在米袋和药箱中间,自己守着舱口。

船尾这边,老江头的脸色变了。

他把烟锅从嘴里拔出来,塞回腰后,两只粗手紧紧攥住舵柄,压着嗓子道:“这是雾里的冤家,都小声,别让他们听见我们。”

谢怀忱把短刀从船板上拿起来,握在手里,低声道:“什么人?”

老江头把舵柄往怀里带了带,让船头偏东,避开来声的方向,嘴里道:“海狼,专趁大雾打小船的人,这片海上一共有两条海狼船,一条在东,一条在西,隔着五十里,哪边有肥肉就吃哪边。”他拿手在跛腿上捶了一拳,声音更低了,“听这桨声,是西边那条,离我们最多十来丈。”

阿鹤伏在船舷边,把短棍从腰后抽出来,横在掌心里,两只眼睛盯着雾里,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

他把耳朵贴在船帮上又听了一阵,低声道:“桨声慢了,他们在斜着走,从我们船头方向切过来。”

谢怀忱把短刀从鞘里拔出半寸,刃口在雾里泛着青白的光。

他回头朝舱口看了一眼,沈婉凝正守在舱口,手里握着一柄短匕,匕尖朝下,身子半蹲,把承渊整个挡在身后。

谢怀忱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先别动,沈婉凝微微颔首,把匕尖又往下压了压。

海面上那桨声越来越近,起初是一下一下,隔着老远,后来变成两下一组,再后来,桨声里夹着一声极轻的船底蹭过水皮的响动,像有人拿木棍一下下拍着水面。

谢怀忱把短刀从鞘里抽出来,刀尖朝下,抵在船板上,另一只手在船帮上按着,感受船身的震动。

老江头忽然伸手在谢怀忱胳膊上捏了一把,力道极重,捏得谢怀忱眉头一皱。

老江头没看他,只把嘴朝左前方努了一下,压着嗓子道:“来了,贴着我们左舷。”

谢怀忱偏过脸去,左前方的雾里,隐隐约约透出一个模糊的黑影。

那影子不高,贴在水面上,像一块浮着的朽木,可那朽木在动,一上一下,随着桨声的节奏起伏。

黑影前头还有一点更暗的轮廓,是个人形,弓着身子,一只手撑着船帮,一只手拿着什么东西,那东西在雾里反了一下光。

那点反光让谢怀忱瞳孔一缩,他反手把舱边一根备用竹竿抄在手里,那竹竿丈许长,是撑船用的,竿头削得溜尖,平时插在船头备用。

他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正合手。

雾里那黑影忽然停了,桨声也停了,海面上一片死寂,连潮涌的浪声都像被雾吸走了。

谢怀忱的手按在竹竿上,阿鹤伏在船舷边,短棍的棍尖在船板缝里轻轻转着,发出极细的“吱吱”声。

忽然,从雾里射来一箭,那箭挟着一股尖利的风声,从谢怀忱头顶擦过去,“笃”的一声,钉在桅杆上。

箭尾的羽片还在颤,震得桅杆上的碎木屑簌簌往下落。

老江头“哎哟”一声趴倒在船板上,一只手捂着后脑勺,另一只手还死死握着舵柄不放。

谢怀忱反应极快,反手一甩,那根竹竿脱手飞出去,带着风声扎进雾里。

竹竿飞出去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往下一矮,半蹲在船板上,左手把沈婉凝往舱里按了一把。

竹竿扎进雾里,紧接着是一声闷响,有人闷哼了一声,然后是落水的声音,水花溅起来,泼在沙船左舷的船板上,冰凉的海水从船板缝里渗进来,淌在谢怀忱的靴面上。

“中了!”阿鹤低喝一声,趁乱把短棍甩出去。

那短棍是他在崔家后院外捡的,平时当拐棍使,棍头上嵌着一颗铁钉,甩起来像一条铁头蛇。

短棍在雾里划了一道弧线,棍头的铁钉“噗”地扎进什么东西里,紧接着,棍尾的麻绳被阿鹤猛地一拽,棍子连带着一个人从雾里被拖出来。

那人一只手被麻绳缠住了,半个身子搭在船舷上,另一只手拼命去够腰间的短刀。

可阿鹤拽得极紧,那人挣了两下,到底被拖上了船板,整个人摔在船板上,“咚”的一声,砸得船身晃了晃。

谢怀忱两步跨过去,一脚踩住那人握刀的手,短刀刀尖抵在他喉咙上。

那人被踩住了手,又被刀抵着喉咙,不敢再动,只拿一双三角眼瞪着谢怀忱,嘴里骂了一句辽东土话,嗓门粗哑,被雾裹着传不远。

沈婉凝从舱里出来,蹲在那人旁边,拿火折子一晃,火光照在那人脸上。

一张瘦长脸,颧骨极高,颧骨上横着一道旧疤,从耳根一直拉到嘴角,把半张脸扯得变了形。

他穿着一件黑粗布短褂,腰间系着一条油布带,带上挂着铁钩、短刀、一捆细麻绳。

沈婉凝把火折子往那人船上看了一眼,那船是一只极窄的蜈蚣船,船身低矮,船底包着铁皮,船舷上挂着三副钩索,钩索的铁钩磨得雪亮,钩尖上还挂着几缕布条,颜色不一,像是从不同·人的衣裳上撕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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