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九章 出海
老江头扯起那半片旧帆,帆被风一吹,鼓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弧度。
船贴着岸走,岸上的江鱼村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点灰影。
承渊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把短棍往舱角一搁,问老江头:“江爷爷,这条船叫什么名字?”
老江头把舵柄往左偏了偏,道:“没名字。村里人都叫它老江头的破船。”
承渊道:“那给它起一个吧。”
老江头笑了一声,道:“起了名字就得管它一辈子,算了。”
春日的莱州湾风平浪静,船行半日,岸线变成一条灰线,最后连灰线也看不见了。
四野全是灰蓝色的水,浪不大,但涌得极匀,船跟着浪一晃一晃。
承渊有些晕船,靠在沈婉凝膝上,脸色发白。
沈婉凝给他按了内关穴,又让他含了一片姜。
承渊闭着眼,含含糊糊道:“阿娘,这船比马还颠。”
沈婉凝把他的头往自己腿上挪了挪,道:“你睡一觉就不晕了。”
承渊翻了个身,没一会儿真的睡了过去。
沈婉凝低头看他,见他眉头皱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梦里还在数着什么。
她伸手在他眉心上揉了揉,承渊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谢怀忱从船头进来,见承渊睡了,把外袍脱下来给他盖上。
沈婉凝抬头看他,低声道:“这一趟太鲁莽了。”
谢怀忱在舱口坐下来,把水囊递给她,道:“不鲁莽,太子走陆路,我们走海路,只要风向不变,我们能早他两天到辽东沿海。”
沈婉凝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又问:“然后呢?辽东是贺家的天下,我们好不容易才从那个地方出来,现在又得回去了。”
谢怀忱望着舱外黑沉沉的海面,低声道:“没事,我们可以找个贺九公想不到的地方上岸,再沿山间小道进辽东,我在那里,还有一两个能用的人。”
沈婉凝知道他说的是陆明川,她把水囊塞好,放回他手边,把头靠在他手臂上。
船身又晃了一下,承渊在梦里咕哝了一句什么,把短棍抱得更紧了些。
谢怀忱伸手把短棍从他怀里抽出来,搁在舱角,又把外袍替他掖了掖,沈婉凝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再说。
阿鹤从船头探进半个身子,压低声音道:“东北方向有灯。”
谢怀忱起身走到船头,老江头正眯着眼朝远处看。
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点极微弱的灯火,像一粒被风吹歪的星子。
老江头道:“那是鬼礁边的渔船,这个时辰还在海上,不是正经渔民。”
谢怀忱把手按在刀柄上,低声道:“绕开它。”
老江头把舵往西偏了偏。沙船贴着水面滑过去,那点灯火慢慢落到船后,最后看不见了。
承渊在舱里翻了个身,什么也不知道。
沈婉凝从舱里探出头来,问:“什么灯?”
谢怀忱低声道:“渔船,没事。”
沈婉凝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谢怀忱在船头又站了一阵,直到那点灯火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回到舱中坐下。
又过了会儿,海风转西,船速快了些。
老江头把帆扯满,对谢怀忱道:“照这个风,到了傍晚能到鬼礁,过了鬼礁就是辽东地界。”
谢怀忱点头,让阿鹤先去歇着,他自己坐在船头,一直守。
等承渊醒来时,看见父亲坐在船头,背对着他,肩上披着那件半旧的灰布外袍。
他爬过去,坐在谢怀忱旁边,问:“父亲,你不休息吗?”
谢怀忱偏过脸来,看了他一眼,道:“没事,我已经睡了半个时辰。”
承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前头灰蒙蒙的海面。
谢怀忱道:“怕不怕?”
承渊摇头:“不怕。”
谢怀忱笑道:“到了辽东,比这凶险。”
承渊却是很认真道:“有父亲和阿娘在,我就不怕。”
谢怀忱没再说话,伸手在承渊后脑上轻轻拍了一下。
海风从东边吹来,把帆鼓得满满的。老江头在船尾喊了一声:“看好方向,要过鬼礁了。”
谢怀忱站起来,把承渊拉起来,让他站在自己身后。
沈婉凝也从舱里出来,站在谢怀忱旁边。
海面上忽然浮起一层极薄的雾,雾里隐约露出几块黑黢黢的礁石尖。
老江头眯着眼,把舵握得紧紧的。
船贴着礁石边缘滑过去,浪拍在礁石上,溅起半人高的白沫。
承渊看着那些礁石,忽然想起老江头说过的话,他往沈婉凝身边靠了靠,沈婉凝把手搭在他肩上,没有松开。
过了鬼礁,海面反而静了下来,那层薄雾散了一阵,又重新聚拢,比早上更浓,灰蒙蒙一片,把天和海连成了一整块,船像被人放进了一口巨大的灰锅里。
老江头把帆收了一半,只留一片窄窄的帆面兜着风。
谢怀忱站在船头看了一阵,回头对沈婉凝道:“雾太大,靠不了岸,今夜只能在海上过。”
沈婉凝把承渊从舱里叫出来,让他透透气。
承渊靠在船舷上,两条腿盘着,把短棍横在膝上。
他朝四周看了看,满眼全是灰蒙蒙的雾,连海水的颜色都看不出来。
他问老江头:“江爷爷,这雾什么时候散?”
老江头把舵柄夹在腋下,腾出手来往西边指了指,道:“看那片云,灰里透黄,像被火烤过似的,明早海上要起风,雾散不散,得看风往哪边吹。”
承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天边果然有一片极低的云,颜色比别处更暗,边缘带着一点不正常的黄。他把这记在心里。
谢怀忱让阿鹤把舱里的东西往中间堆。
阿鹤搬了两趟,直起腰来问:“这是为何?”
老江头把舵往右偏了偏,道:“雾起来,船容易走偏,要是撞上鬼礁,人和货都得往中间压,压得越重,船越稳。”
承渊听了,也蹲下来帮忙搬。
他把装淡水的木桶和装干粮的麻袋一左一右码在舱底中央,又把自己的包袱塞在最上头。
阿鹤从船舷边拎起那捆旧缆绳,往舱中一搁,问:“这个也放中间?”
老江头点头:“放。”
(https://www.shubada.com/128479/11110848.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