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八章 老江头
那人打量了谢怀忱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沈婉凝和承渊,嗓子里发出一个极粗的声音:“我就是老江头,你们找我做什么?”
谢怀忱诚恳道:“想借你的船去一趟辽东。”
老江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把目光从谢怀忱身上移到那条倒扣的沙船上,又从沙船移到海面。
他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声音像砂纸磨铁:“不去。”
沈婉凝上前一步,问道:“老人家,能说说为什么不去吗?”
老江头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道:“再往北走,海里有鬼礁,那片礁石藏在水底下,退潮时露出几个尖,涨潮时连影都看不见,雾大起来,神仙也难辨,我这条老命还想多活两年。”
谢怀忱把刀往腰后推了推,让老江头看见自己没带家伙,然后道:“老人家,我们不走深水,只贴岸,你熟悉这片海,带我们过鬼礁就行。”
老江头摇头,一瘸一拐地走到草棚下,从挂着的咸鱼上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含含糊糊道:“贴岸也不行,鬼礁那一段,岸线上全是碎礁石,船底稍微一碰就是一个洞,我这条船补了七八回了,经不起再折腾。”
沈婉凝走到草棚下,从怀里取出两粒小金豆,托在掌心里,伸到老江头面前。
那金豆在斜阳里泛着润润的光,把老江头的眼睛映亮了一瞬。
他把嘴里的咸鱼咽下去,盯着那两粒金豆看了一阵,又抬头看了看沈婉凝的脸。
沈婉凝道:“老人家,我们确实有急事,到了地方,再加一坛酒。”
老江头把目光从金豆上移开,落到那条沙船上,又看了看蹲在船边帮他递桐油的承渊。
承渊正拿着一块破布,仔细地擦船帮上的旧漆,听见老江头看他,便抬起头来,朝老江头笑了一下。
老江头把金豆从沈婉凝手心里拿过去,掂了掂,塞进腰间一个旧皮袋里,道:“成,再加一坛酒,两坛。”
沈婉凝笑了一下,道:“到了地方,两坛。”
老江头把补船的几个壮汉叫过来,让他们把船底再补一遍。
那几个壮汉都是村里的后生,话不多,拿着锤子和桐油灰,把船底的每一条缝都重新刮了一遍。
阿鹤蹲在旁边看了一阵,用指节在船帮上敲了敲,船板发出闷闷的响。
他站起来,走到谢怀忱身边,低声道:“将军,这船坐六个人,跟骑条木头出海似的。”
谢怀忱把水囊从腰上解下来,喝了一口,道:“比骑马安全。海上没有贺九公的巡骑。”
阿鹤想了想,点了点头,把短棍在掌心里一转,道:“也是,贺九公的巡骑再快,也追不上水。”
承渊跟着几个壮汉擦了擦船,累的满头大汗,
老江头走过来看了一眼,道:“小娃娃,你倒是不怕脏。”
承渊把破布叠好,搁在船边,道:“在家也干活。”
老江头“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屋里翻出一只旧包,开始往里头塞干粮和淡水囊。
沈婉凝在草棚下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把药箱打开。
她数了数药瓶,又用手巾把几包防晕船的药粉分装成小包,一人一包。
分到承渊那一份时,她特意多加了半勺薄荷,用油纸包好,塞进承渊的衣袋里。
承渊低头看了看那个油纸包,道:“阿娘,我不晕船。”
沈婉凝把药箱合上,道:“备着。用不上最好。”
谢怀忱从海边走回来,在老江头旁边坐下,问:“老哥,你这船跑过辽东几回?”
老江头正把帆布包往肩上挎,听见问,停下来道:“年轻的时候跑过七八回,后来腿跛了,就只跑莱州湾,最近一回跑辽东,是五年前了,”
谢怀忱道:“五年前的航线,现在还走得通吗?”
老江头想了想,道:“鬼礁那边的水道没变,变的是岸上的哨卡,贺九公这几年在北边沿岸加了不少巡哨,但黑石湾那个口子太小,大船进不去,贺家没怎么管。”
谢怀忱点头,道:“那就走黑石湾。”
沈婉凝把舆图从药箱里取出来,铺在草棚下的石板上。
承渊凑过来,用手按着图的边角。
沈婉凝用指尖从莱州湾北边划到辽东沿海,最后停在一个凹进去的小湾上。
她抬头对谢怀忱道:“黑石湾离青石镇,图上两寸,实际走起来,得两天。”
老江头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只旧木桶,桶里装着几块黑乎乎的东西,像石头又像干草。
承渊凑过去看,问:“江爷爷,这是什么?”
老江头把木桶往船边一搁,道:“桐油灰,船底再抹一层,防礁石。”
承渊蹲下来,拿手指戳了戳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触手又黏又硬,他赶紧缩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老江头看他那模样,笑了一声,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嘴。
阿鹤走过来,把承渊从木桶边拉起来,道:“别乱碰。那东西沾了手,三天洗不掉。”
承渊把两只手举起来看了看,指尖果然染了一层黑灰。
他皱了皱鼻子,没说什么,跑到海边去洗手。
晚上自然是不可能出船的,老江头简单收拾了下屋子,让几人随意住下。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把众人叫了起来。
老江头先在灶上热了一锅稀粥,又往灶里添了把柴火,烧了壶热水,让众人先吃饭。
沈婉凝帮着把干粮分好,再把水囊灌满,检查行李。
用过早膳后,承渊蹲在船边,看老江头把最后一层桐油灰抹在船底接缝处。
老江头抹完,直起腰来,在船帮上拍了拍,道:“好了。上船吧。”
众人把行装搬上去,那船实在小,他们几人加上行装,把船舱塞得满满当当。
老江头坐在船尾掌舵,阿鹤坐在船舷两边,谢怀忱和沈婉凝带着承渊挤在舱中。
承渊把短棍横在膝上,两只手抓着船舷,眼睛盯着老江头的手。
老江头解开船绳,把船往水里一推,自己撑着竹篙跳上来,在船尾坐下。
船离岸时,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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