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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八章 母魂归尽(上接第二百五十八章 雪山佛诞)


上方,崩解的佛城深处,那道裂纹正在蔓延。金身的哀鸣变成咆哮,整座雪山为之颤抖。

"……它疼了。"阿照声音发颤,"它真的疼了。"

沈婉凝抬头。碎石从天上往下砸,她没躲。

金身心口的裂缝里,有黑色的东西在蠕动。

还没死。

血龙从明窈前胸贯穿后背。

谢怀忱整个人定住了。

他亲眼看着那条暗红色的血龙从母亲胸口穿出来,尾端还在甩动,溅出的血珠打在他脸上,烫的。

明窈没倒。

她的身体被血龙钉在半空,双脚离地三寸,白袍前襟染透了,往下滴。可她撑着,两只手反握住胸前那截血龙的躯体,十指嵌进去,骨节发白。

佛血蛊在她体内彻底溃散了。

二十年。那些附着在血管壁上的蛊虫失去了母体脉络的供养,成片成片地死去,化成黑色粉末从她七窍渗出。蛊散了,吊着她命的东西也没了。

她的魂魄开始消散。

从脚尖起。金色光点脱离肉身,往上飘,被风一卷就碎了。

谢怀忱扑上去。

他膝盖撞在石板上的声音闷响,双手接住从血龙上滑落的身体。明窈的重量轻得不正常,骨头都空了,抱在怀里跟纸扎的人偶差不多。

血龙失去了目标,在空中盘旋两圈,往回缩。

谢怀忱没管它。

他把母亲放平在腿上,手掌按住前胸那个洞。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拦不住。金罡气灌进去,被空洞的身体漏得到处都是,留不住一丝。

"娘。"

他喊了一声。嗓子哑的,不成调。

明窈的身体还在碎。小腿已经化成金光散尽了,空荡荡的裤管搭在他膝头。

沈婉凝冲过来,三指扣脉。

脉象——没有脉象。佛血蛊散了,原本被蛊虫维持的微弱心跳彻底停了。血管里干干净净,没有蛊虫,没有血液流动,什么都没有。

一具空壳。

不,还有魂。

魂魄在散,但还没散完。沈婉凝的药感追上去,捕捉到一缕极淡的神识——明窈的意识还在,挂着最后一口气,在身体里打转找不到锚点。

太乙神针。

她咬牙拔针。

第十一转,涅槃。

这一转她没用过。公孙白手札里写得清楚:涅槃之力不治伤,不治病,只做一件事——留魂。把将散的魂魄强行钉在肉身里,争一炷香的清醒。

代价是施术者折寿三年。

银针落下去。不是扎穴位,是扎魂。针尖追着那缕游荡的神识,从百会穴刺入,药感化成丝网,兜住正在消散的意识碎片。

明窈的身体猛地一颤。

消散停了。金色光点不再往外飘,悬在体表,不散不聚。

她睁开眼。

这回是真正的清醒。瞳孔有焦距,虹膜恢复了颜色——不是浑浊的灰白,是棕黑色的,正常的,活人的眼睛。

她看向谢怀忱。

从上到下,仔仔细细。额头,眉骨,鼻梁,嘴唇,下颌。她的手抬起来,指尖描过他的眉毛,触碰到汗水和血混在一起的痕迹。

"长大了。"

两个字,声音碎得几乎听不清。

谢怀忱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嘴唇张开又合上,什么都说不出来。

明窈的手停在他脸颊上。掌心还有温度,但在快速变凉。

"那年……把你送走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大。"她比了个手势,手腕以下已经开始透明了,"你哭。哭得整条街都听见。我捂你嘴,你咬我……"

她笑了。黑血从嘴角流出来,她不擦。

"这儿。"她翻过手掌给他看——掌心有一道旧疤,牙印的形状,三十年了还在。

谢怀忱攥住那只手。

他的手在抖。整条胳膊都在抖。肩膀在抖。这个在边关杀了千百人不眨眼的男人,浑身止不住地颤。

一滴水落在明窈手背上。

热的。

他哭了。

没出声,没有嚎啕。就是眼眶里的东西兜不住了,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母亲的手上,砸在她透明的手腕上,砸穿了那层金色光点。

明窈伸手,替他擦。

擦不干净。她的手指已经开始虚化,碰到泪水像穿过薄雾。

"别哭。"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要说正事。"

谢怀忱咬住牙,把声音全吞回去。金罡气在他体内暴涨,不是他催动的,是悲怒冲破了压制。掌心佛纹金光大盛,整个血佛狱都被照亮了。

明窈盯着那道佛纹。

"你血脉里有隐患。"她开口快了,时间不多,"当年我封圣血进你体内,同时也封进去了邪佛的烙印——它寄生在圣血里,我剥不干净。你越强,它越吃你。早晚有一天,它会反噬。"

她的另一只手按上谢怀忱掌心。

"我把自己剩下的本源血印渡给你。纯的,没被污染的。它能覆盖掉邪佛的烙印,从此你的圣血只听你的。"

金光从她掌心涌出。

不是暗红色的蛊血,是纯粹的金,干净的,温热的。顺着掌心接触的地方灌入谢怀忱血脉。

佛纹变了。

那道刻在掌心的纹路从暗金色变成纯白,又从纯白转为明亮的金——邪佛的烙印被冲刷掉了,黑色的杂质从皮肤表面渗出来,落在地上烧成灰。

谢怀忱握着母亲的手,金罡气在体内翻涌重塑。

渡完了。

明窈的身体肉眼可见地透明下去。腰以下全化成光点了,只剩上半身还维系着形体。她的手从谢怀忱掌心滑出来,转向旁边。

沈婉凝跪在一臂之外,银针还没收。

明窈看着她。

"丫头。"

沈婉凝身体一僵。

"我听见了。方才你说"这道题不只有他能答"——你真要替他扛?"

沈婉凝没犹豫:"我会陪他走完所有路。"

明窈盯了她三息。

然后笑了。笑容比方才的都真。

"替我看着他。"她的声音已经碎成了气音,"别让他……活成只有刀的人。"

沈婉凝点头。眼泪砸在膝盖上,她没擦。"好。"

明窈收回手。

她最后看了谢怀忱一眼。那个跪在面前、满脸泪痕的年轻人。

"我儿。"

金光炸开。

明窈的身体从上到下,彻底化成万千金色光点,冲天而起。血莲台的暗红色彻底熄灭,佛灯全灭了,整座血佛狱陷入黑暗。

只有那些金色光点还在往上飘。越飘越高,越飘越散,最后消失在崩塌的佛城缝隙里。

谢怀忱保持着双手托举的姿势。

手里空了。

他的掌心佛纹安静地泛着纯金色的光,不再跳动,不再渗血。

邪佛失去了"佛后"。失去了引血之器。失去了钩住谢怀忱的最后一根线。

头顶,崩解中的金身发出凄厉的尖啸。

然后——

一声笑。

从金身裂缝深处传出来的,不是哀鸣,是笑。阴恻恻的,带着疯意。

"圣女血印入子身?"

那个苍老的声音颤抖着,却在笑。

"好极了。"

笑声越来越大。

"那我便连儿子一起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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