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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见他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说着些“因公殉职”,“英勇”,“节哀”之类的字眼。

但那些词汇拼凑在一起却让林知予听不懂了,或许是不愿意听懂。

很快对面停了下来。

林知予沉默了半天。

“您……您再说一遍?”林知予又问了一遍,仿佛只要对方改口,刚才听到的一切就可以不作数。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瞬,似乎对这种反应并不意外,声音放得更缓,却也更清晰,更沉重地重复:“林女士,请节哀。许缘同志,于昨天夜里因公殉职。

我们现在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如果您方便的话,请尽快过来一趟,有些事情需要您处理,也……可以做最后的告别。”

市第一人民医院。

最后告别。

。手机从骤然失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光洁的地砖上,屏幕朝下。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闻声看来,只见到林知予脸色煞白,一手还维持着握电话的姿势僵在半空,另一只手死死撑住桌沿。

“林老师?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离得近的王老师察觉不对,赶紧起身走过来。

林知予没有回答。

她慢慢弯下腰,动作迟滞得像生锈的机械,捡起手机。屏幕已经黑了,隐约映出她自己毫无血色的脸。

她用指尖摸索着按亮,那个陌生的号码还停留在通话记录的最上方。

许缘……去世了?

怎么会?

怎么可能?!

昨天晚上?处理突发警情?受伤?抢救无效?

这几个词拆开她都懂,组合在一起,却拼凑出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更不能接受的荒谬现实。

昨天早上他还站在门口拥抱她,体温是真实的,气息是真实的,那句沉重的注意安全犹在耳边。

昨天晚上她入睡前还在想他,计划着回来要和他好好谈谈,甚至偷偷想了关于未来,关于孩子的模糊轮廓。

天人永隔?

不。

绝不可能。

一定是弄错了。

同名同姓?

对,肯定是这样。

许缘这名字不算太生僻,也许所里新调来了另一个叫许缘的?

或者干脆就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这个念头像救命稻草一样被她死死抓住。

一定是许缘那家伙,有时候是有点欠揍的恶趣味。

也许是他故意让同事打电话来吓唬她,报复她这两天出差冷落了他?

等她慌慌张张赶到医院,他就会从某个角落跳出来,带着他那标志性有点痞又有点傻的笑容,说“林老师,被吓到了吧?”

一定是这样。

也只能是这样!

“小林?你到底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你说话呀!”

王老师担忧地扶住她的胳膊,触手一片冰凉。

林知予猛地回过神,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令人窒息的消息甩出去。

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让焦距对准眼前关切的面孔,嘴角甚至极力想扯出一个表示没事的弧度,但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没……没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飘忽得不像自己的,“王老师,我……我有点急事,得先走。作业……明天再说。”

她几乎是踉跄着挣脱王老师的搀扶,抓起桌上还没完全整理好的手提包,甚至忘了还放在墙角的行李箱,转身就朝办公室外冲去。

“诶!小林!你的箱子!”王老师在后面喊。

林知予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她冲下楼梯,跑到校门口,拦下一辆出租车。

“市第一人民医院,快!”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声音带着颤音。

车子驶入傍晚的车流。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霓虹灯开始次第亮起,勾勒出城市的轮廓。

一切都和她离开去省城时没什么不同,甚至和昨天,和以往的每一天都没什么不同。

世界照常运转,行人神色匆匆,车辆川流不息。

可她的世界,在接到那个电话的瞬间,已经地动山摇。

她紧紧攥着手机。

不会的,许缘,你不会这么对我的,对吧?

你知道我胆小,你知道我最怕这种消息。

你舍不得吓我的,对不对?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忆,那些细碎平常,在此刻却珍贵得让她心尖发疼的片段。

想起五年前课堂上,他睡眼惺忪地被粉笔头砸中,一脸茫然地站起来,手里还拿着数学书。

想起夕阳下办公室里,他低着头挨训,侧脸在光晕里带着少年的倔强和不易察觉的红晕。

想起他笨拙地学做家务,把厨房搞得一团糟。

想起他破获大案后,明明心里得意,却在她面前假装云淡风轻,只轻描淡写说一句“领导,我没给你丢人吧?”。

想起他送她那束古怪的教师节花束,拿着糖霜做的粉笔,献宝似的说“这个理论上能吃”。

想起深夜他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均匀,是让她心安的存在。

想起昨天早上,那个沉重得不寻常的拥抱,和那句重复的“注意安全”。

点点滴滴,如同走马灯在脑中旋转。

甜蜜的,温馨的,搞笑的,甚至是他惹她生气时的样子,此刻都镀上了一层脆弱而遥远的光晕,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眼眶毫无征兆地热了起来,视线迅速模糊。

她猛地仰起头,用力眨眼睛,深呼吸,想把那酸涩的液体逼回去。

不能哭。万一是玩笑呢?

哭了不就让他看笑话了?

许缘最会顺杆爬了,要是看见她哭了,以后还不知道怎么嘚瑟。

可泪水根本不听指挥,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温热,转瞬冰凉。

她慌忙抬手去擦,越擦越多。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大概见惯了医院门口的悲欢离合,无声地叹了口气,默默加快了车速。

“你一定会活着的。”

林知予在心里一遍遍地,近乎偏执地默念,“许缘,你答应过我要好好的。你说了等我回来。你说了晚上见。你从来……说话算话的。”

车子终于停在市第一人民医院门口。

林知予推开车门,脚步有些虚浮地踏在地上。

晚风带着医院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让她有点反胃。

她定了定神,朝着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的急诊大厅走去。

刚走到门口,一个穿着警服,眼圈通红的中年男人就迎了上来,是老王。

他身边还跟着不停吸鼻子的小夏,以及几位面色沉重,同样穿着警服的陌生面孔。

老王看着林知予,嘴唇哆嗦了几下,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最终只是侧身让开,“这边……跟我来。”

小夏看到她,眼泪又涌了出来,别过脸去不敢看她。

林知予的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她跟着老王,穿过嘈杂的急诊区,走向后面相对安静的一条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门,门上的标识她看不清,也不愿看清。

门口站着两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一位护士,看到他们过来,神色肃穆地点了点头。

“许缘……就在里面。”老王停下脚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已经……整理过了。你……进去看看吧,做最后的……告别。”

林知予站在那扇门前,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冰冷感贯穿全身。

她看着那扇门,普通的浅灰色,在走廊的灯光下,像一个深不可测的洞口,要吞噬掉她所有的希望和温度。

告别。

这两个字终于无比清晰地砸在她的意识里,砸碎了她一路用来自我欺骗的所有壁垒。

她缓缓地,伸出手,冰凉颤抖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

林知予缓缓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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