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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2章 为帝


当然,在政治生物的耳中,只能听出一个意思:陈蒨目前开的价不够,得加钱,不然就继续支持陈昌打。

  陈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仅担忧陈国的未来——若陈国灭了,他可就真的无处可逃了——还对齐帝接下来要说的极为在意,三项条件,就剩下他的归属了。

  齐帝留到最后再说,显然是十分重要,乃至是可以商榷的。

  “至于寿阳侯,噢——也就陈国的安成王。”

  高殷说着,抬起手来,微笑着向陈顼指指点点,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陈顼身上,一时间,陈顼不知作何表情。

  喜悦?会不会被齐帝记恨,不许他归国?

  哀伤?会不会被齐帝记恨,觉得自己认为他小肚鸡肠?

  坦然?会不会被齐帝猜忌,觉得自己虚伪?

  想到齐帝和自己的妻子做了一锅新饭,陈顼更是悲从中来,忽然想到一种更残酷的可能性:

  齐帝很可能把自己杀了,就这样霸占他的妻儿,然后把自己和陈昙朗的尸首让陈使一起带回去!

  这样他也的确回去了!

  如此一来,齐帝就再无顾忌,可以堂而皇之地和妻子纵情狂歌!

  想到这种可能,陈顼有如坠落冰窟,窒息得不敢喘气,像具木偶一样呆坐在原地。

  最残酷的刑罚莫过于此,连哭笑都要看他人的脸色,甚至不敢暴露出真实心意,陈顼只觉得自己的灵魂渐渐佝偻成一团,变得疲惫而又渺小,他甚至怀疑自己似乎已经离不开齐帝的掌控,好像他生来就该过这样的生活。

  一旦有些许反抗的微妙情绪,求生的意志就会提醒他谨言慎行,保护性命,硬生生地扼杀了自己的本心。

  况且这种丑事,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了,平日光看他们的表情,陈顼就猜到他们会如何说,他也觉得不齿,只能在私下自嘲苦笑。

  哪怕归国,这些事情也迟早会传到建康去,到那时……自己还有什么颜面活着?

  他已经变成了齐帝的一条公狗,让他再回到陈国变成男人,用人类的道德去审视狗的生涯,只会令陈顼羞愧得想死。

  这么想着,陈顼居然觉得留在齐国也不错,或许这样归国,自己反而生不如死吧。

  “……陈卿?陈顼?!”

  陈顼心乱如麻,一道低语涌入脑海,才令他如梦初醒,忽然意识到这是齐帝在召唤他,吓了一大跳!

  自己居然忽视了齐帝!

  像是东西破碎的声音,陈顼顾不得尊严的碎裂,四肢并用仓皇爬出席位,对着齐帝战战兢兢道:

  “臣、臣一时失神,望至尊恕罪!”

  说着猛然磕头,砸出一声闷响。

  见他这幅样子,在场南士都不免摇头哀叹,陈国国主如此,国主的弟弟也是如此,由此可见,陈国大约真是气数已尽了;

  毛喜从席中站出,面色悲愤,大步走到陈顼身边将他扶起:“安成王!汝为帝宗,何作此态!”

  “我不起来!”

  陈顼说着,眼泪猛地流了下来,倾诉内心的苦楚:“至尊不原谅臣,臣哪怕跪死在这,也不敢起来!”

  禁卫们走近高殷身边,持刀警告毛喜,毛喜充耳不闻,高殷抬起手:“毛喜只是忠直,不用对他苛责。”

  “唉……”

  毛喜如何拖拽都拉不起身材高大的陈顼,反倒被他推开,听着他连连磕头,不由得仰天长叹。

  在寿阳侯府主位上坐着的高殷则把想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吃瓜果蜜饯、饮着美酒,老神在在地看着底下陈顼的表演。

  等他哭声略歇,高殷又饮了一口酒,才慢悠悠道:“寿阳侯,朕知道齐地非汝故土,但也不用这么难受吧?事情还没跟你说呢,你就先哭起来了,这还怎么开宴会?莫非这是丧席,或是王允之哭卓也?”

  后半句吓得陈顼一个激灵,赶忙摇头,委屈得像是一个小媳妇:“臣、只是闻兄长之音,骤然悲切,心中竟生了归南之心,深感惭愧,故而向至尊请罪。”

  太惨了。这都被调教成啥了……

  包括高殷,在场所有人都冒出差不多的想法,就连高殷自己都有些过意不去:一代高宗,居然被他扣了顶大绿帽,成了彻彻底底的龟奴。

  虽然陈顼主持了太建北伐,但他打的是高纬治下衰弱的齐国,又不是他高殷的齐国,而且现在的陈顼永远没有这个机会了,若说他能做皇帝,只怕他自己会第一时间跳起来揍这么说的人。

  不过,也难说呢?

  高殷转向二位使者:“如此,也要让他归国吗?”

  江德藻、刘师知面露尴尬之色,他们想过高殷会用手段,却没想陈顼已经差不多被玩坏了,怯懦到这个地步,若带这样的人回国,只怕帮不上陛下,还会丢陛下的脸。

  然而这是任务,他们不得不向高殷低头:“手足亲情,本合一体,陛下之请,臣不敢辞。”

  高殷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话:“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断肢时常见,裸身世所无。”

  说完把自己都冷到了,尴尬地笑了笑,众人才想起这是至尊所著三国中刘备的经典名言,却在后面又加上了一句俏皮话,反过来讽刺了使者们的言论,让此时的场景充满了诙谐和幽默。

  许多人想笑,却又碍于身份不敢,只能面色紧绷,消化那股笑意。

  谁知至尊又挠了挠头,说着:“妄言了,其实裸身也经常见的,先帝在时,就常涂脂抹粉作女子态,或是赤身裸体上街。”

  噗嗤!

  左右两边的禁卫没忍住,陡然笑出声,似是一个引子,拉出许多哼哧窃笑。

  高殷怒目横眉,左顾右盼,不悦的神色十分明显,但禁卫们已经熟悉至尊的性格,知道这是至尊在故意逗他们发笑,虽然极力忍耐笑意,却不紧张。

  陈顼也没绷住,嘴角微微上翘,被高殷注意到了,而陈顼始终注意着至尊,因此发现了至尊发现他的笑意,也就明白了他不是真正极致的哀伤。

  自己的虚伪被发现了。

  一瞬间,陈顼无数种心思飞转,同一瞬间既想哭、又想笑,既喜悦、又仇恨,同时万念俱灰,甚至想着干脆大笑一场,然后冲上去殴杀这个贼主,然后坦坦荡荡见先帝,总好过现在这般人模狗样。

  高殷却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没再刺激陈顼的神经,让陈顼脑中疯狂的想法没了勇气,渐渐低落。

  此时一个人影探过头来,却是毛喜,他迈前一步,挡在陈顼身前,向高殷行礼:

  “父子大义,不可为戏,臣请陛下慎言存孝,以正风化。”

  高殷无言,随后颔首,诚恳道:“毛卿所言甚善,是朕失言。”

  毛喜微微偏了偏头,躲过高殷的卿字,在他心里,自己始终是要回南朝去的,做不得这北帝之臣。

  “陈卿可醒否?”

  高殷望回陈顼,陈顼连连点头。

  “卿兄欲卿归国,卿这样子,却叫朕不放心。”

  高殷摇头,缓缓起身:“且随朕走走,或许吹些风,卿便会好一些。”

  “至尊……”

  两位使者着急,却被高殷用眼神制止:“卿等陪伴使者,朕只是和寿阳侯说些话,若寿阳侯最终还是要留在齐国,那也是寿阳侯的选择,与他人无干。”

  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陈顼跟在高殷身后,隐没入阴暗的后堂,惴惴不安地等待着结果。

  南梁士人成分复杂,有旧梁诸多派系,也有因陈霸先、陈蒨之崛起而与陈国关系匪浅之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流落在各地,而陈顼以如今的陈帝之弟,也自然而然地获得了许多尊崇,围绕着他自发地形成一个紧密的团体。

  他若归陈,自然是最好不过,许多人也能趁着这股风潮回到南陈,不用留在没有根基的齐国,因此对陈顼的去留也极为期待。

  虽然现在陈顼身上背负着一生难以洗脱的耻辱,不过只要回到陈国,那就是鸟上青天、鱼入大海,一跃成为皇宗重胄,就是再被人耻笑,又有什么关系?退一万步说,跟他们这些人又有何干?装作不知就是了。

  …………

  高殷负手,走在前方,望着皎洁的明月,忍不住叹道:“月上天心白,风吹庭影寒;不知今夜梦,几度到瑶坛。”

  陈顼跟在高殷身后,已经收去了轻佻漫狂之心,伫立两旁如兵马俑般的禁卫们也在无言的警告着他;他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得等着高殷主动问询,突然听见高殷吟诵诗句,连忙道:“诚是妙律。”

  五言律诗的雏形诞生于萧齐永明年间,《宋书》的作者沈约等人将汉字四声运用到诗歌创作中,到初唐则大成,现在高殷吟诵这样的诗句也不过分。

  “忽而有感。”高殷笑了笑,走到一处灯火通明的屋子,慵懒地问向陈顼:“卿知何人在内?”

  屋中人是柳敬言,在陈顼的耳中,自动变成了“内人在何”,齐帝明知故问,又在讥讽自己。

  他已然习惯了,扬起嘴角:“自是天妃。”

  “哈哈哈……朕怎敢夺人所爱?”

  高殷转身,隐入另一侧的阴影之中。陈顼别无选择,只得抬步跟去,却见齐帝的身影没入一间幽暗的屋舍,轮廓在月光下模糊如墨。

  “快过来。”

  只见齐帝的身体被黑暗所吞噬,一只手从门内的黑暗中伸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引诱着生魂入内;陈顼心中莫名惊恐,却又不得不跟随迈步。

  里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至尊?”

  无人回应,黑暗沉甸甸地压下来,像一层看不见的帷幕,将他与人间隔绝。

  嘭!

  身后的门忽然关闭,吓了陈顼一跳,汗珠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一阵莫名的恐惧升起:自己现在要被杀死了?

  无人回应,他像是被世界给抛弃了,连奴役他的人都不存在了。

  有那么一瞬间,陈顼嗅到了自由的凉风,兴奋得无以复加,但很快就越发惶恐起来:狗在人面前是宠物,但所有人都不存在了,那么被人所赋予定义的狗,又是什么东西?

  在黑暗中僵立许久,陈顼的压力也大到了极限,呼吸愈发沉重,仿佛周围有亡魂在窥探,一旦感应到他的气息,就会立刻夺走性命。

  就在陈顼以为自己已经死去的时候,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卿欲为帝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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