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1章 操权
哪怕是颜之推这种自恃南朝士人,旧梁灭亡后就以齐国为精神故国的北投士子,也忍不住关心起这件事的结局来。
虽然已经入齐,但一部分是被齐帝所扣留不放,心里恨不得插双翅膀飞回江南,另一部分则关旧国的风物,因此虽然人脉不如在江南时来得广,消息不甚灵通,却也知晓淮南方面以陈昌为旗号与陈国交战、三镇叛乱,陈国岌岌可危。
不得不说齐帝的纵横之术甚是精妙,当然对南人来说是恶心至极。当初陈霸先之所以能击败入侵的齐军,主要原因还是之前齐人立的是贞阳侯萧渊明,其为萧衍之侄,并非梁室正统顺位继承人。
看萧詧作为昭明太子的后代,已经明着卖国了,都还能继续在荆州苟着就能看得出来,梁人对名分有多么的看重。
而梁朝为侯景祸乱导致衰亡,派遣王僧辩和陈霸先平定侯景之乱的是萧绎,因此对战后的梁朝来说,萧绎这一支在事实上建立了匡扶社稷、挽大厦之将倾的功劳。
不以萧绎的子孙为首,那就意味着战后的权力格局和利益分配和他们这些奋力拼杀保卫国家的元帝系将领们毫无关系,甚至连梁国先朝奠定的武帝诸子孙都会被排挤出权力核心,哪怕是梁朝自己选出来的新君王都不够格,更何况还是北方夷狄、侯景前侍之齐?
因此在反抗齐军的过程中,暂时顺从齐国的王僧辩被相当一部分人所抛弃,陈霸先虽然后面也和齐国签订了和约,仍是废黜了萧渊明,拥立萧绎第九子萧方智为帝,如此才能保证战后梁末元帝系的领导地位。
如今风水轮流转,当初向齐国吐的唾沫,现在砸到了陈帝自己的脸上,就如同萧方智代表梁元帝派系的利益基础一样,陈昌也是陈武帝的正统嫡系继承人,若陈霸先去世时他在陈国,那地位可是会比陈蒨稳固多了,甚至会有许多大臣阻挠陈蒨在法理不足、国家又孱弱的情况下夺位,与高演在娄昭君的支持下谋夺帝位的情况截然不同。
只是陈昌在周国出差,确实不在,国家又不能无主,因此朝中大臣们只能事急从权,告诉陈蒨,朝廷已经决定了,就由他来做这个陈帝,因此陈蒨的即位比起高演和陈顼来,倒是体面了许多。
饶是如此,也在事实上改变了陈朝的政治格局,陈蒨一系的心腹近臣迅速入主建康,反过来便代表着原先支持陈昌的太子党们被赶出权力核心,必然招致他们的怨怼。
而陈霸先不能是大公无私,只能说是纯粹利己了,站在陈霸先的角度,他必然希望自己的亲儿子陈昌能归国即位,死前还不断向周国提要求把陈昌放归,在国内的政治态度就必然是要朝臣支持太子,甚至空悬皇位以待王者归来,这无疑符合儒家传统和陈霸先心腹的利益,可以说除了陈昌本人不在以外,一切毛病都没有。
这就导致陈蒨即位后,就有那么一批人可以合理合法地反对陈蒨夺位,甚至可以说,叱责陈蒨夺侄子之位已经很给陈蒨面子了,毕竟这种话其实是建立在承认陈国皇权的基础上,反陈蒨不反陈国;
陈国的皇权本身就孱弱,江南哪个不是大梁人出身的,实在看不过眼,就是联络萧詧的西梁或萧庄的东梁都比你这个篡臣建立的陈国好。
目前是一群掌握江南兵权的既得利益者与残留的江东士大夫为了生存,勉强达成了合作,缔造了陈国,一旦外部环境不那么严峻了,立刻就会开启新一轮的斗争,而陈国也没有时间去沉淀出属于陈氏的政治威望与民心所向来。
在这种情况下,齐国再次用起当年派遣傀儡继位的套路,然而效果却和当年截然不同。陈昌的法统远高于陈蒨,于情于理这个皇位都该让陈昌来坐,不然将来陈顼废掉陈蒨之子陈伯宗也不会那么容易。
从最合适的选择来说,陈蒨应该派出使者与齐国交涉,接受齐国让陈昌归位的条件,最终迎接陈昌复位,自己则退出政治舞台。
若陈蒨真做了,少不得做后世的楷模,不过陈昌在掌握权力之后会如何处置这位叔叔,就不清楚了。
陈蒨不是傻子,相反还是个有私心、有志向,还有野望要实现的野心勃勃的权力生物,所以他没有选择这条路,拒绝了齐军的要求,双方开战——这就使得陈蒨的合法性进一步削弱。
毕竟你当年是事急从权才登的基,现在事情不急了,你却不愿意,在传统儒家道德叙事中,这就是贪图权位,恋栈不去,陈蒨的道德水平由此被削了一大块,从顺天应命的南朝天子,变成了强夺侄位的宋明帝、齐明帝之辈。
当然,陈蒨可以说“诚恐为奸臣所害”,这的确是陈蒨的切身利益,但陈蒨的切身利益,意思就是和其他人无甚相关,倒是迎接陈昌才符合更多人以及陈国法统的根本利益。
陈蒨不能让位于正统的表现就使得许多士人对陈国的认可进一步降低,许多北投士人都不急着回去了,问就是自己被齐帝扣住,不让他走,而陈国内部则纷纷爆出周迪、陈昙朗等公开反抗陈蒨的藩镇,这还只是明面上看得到的,还有其他野心家在加紧积蓄着实力,在暗中等待着时机。
这一切都因齐帝以陈昌为诱饵而开启,看似和天保的手段相差无几,然内核却截然不同,精准戳中了陈国的死穴,让许多人错愕混乱。
若扣掉名字,单纯叙述事情的发展,太子从外国归来,国中王叔自立为君,不肯让位,那么其他国家该干什么呢?当然是帮落难的国君们干掉乱臣贼子,保扶正统归位。
这样的事情在秦汉以后不可想象,但在春秋比比皆是,儒家士子多以春秋经史为义,而南朝又是周秦汉晋以来的衣冠正朔,纵使知道北方的齐帝不怀好意,但人占住了理,陈蒨也只能咽下法统不足的苦果。
现在陈蒨遣使请和,很明显是对苦果消化不良了,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意味着南方正朔对北朝鲜汉之国脱胎而来的齐国俯首称臣——哪有这样的正统呢?
这和建康之战时不同,彼时梁国名分还在,但已经是空架子,事实上无人对整个南梁负责,国家还能支撑就已经不错了,当时的陈霸先也不是皇帝,只是司空;而且他后来用建康之战摆脱了众人对他的指责,完成从臣格到帝座的华丽转身,而陈蒨还没有讨灭王琳、平定三镇,拿不出成绩晒给投资人们。
于是从此刻起,皇汉便与皇陈不相容,要么承认自己是精陈,要么脱粉回踩,而陈国之外的国家,也就只有齐国是最适合容纳汉人的地方了:汉族皇室、占据中原、天下最强、齐帝还是儒生。
在场的士人中,有忍不住落泪的;他们知道陈蒨不会轻易请和,既然还是请了,便说明陈国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他没信心撑下去。
在北朝等到这样的消息,毛喜等纯臣只能在哀叹声中等待齐帝的回复,可他们心里都清楚,齐帝不是什么善人,让陈国落入这步田地的罪魁祸首,又怎会善罢甘休呢?
“朕才和使者们说过,陈昙朗的灵柩,他们可以带回去,朕留之也无用。”
或许是想活跃气氛,高殷笑道:“毕竟两国隔着长江,总不能把尸体用来投射吧,丢进水里可怎么办呢?”
一旁的近侍、禁卫露出心有余悸的讪笑,众臣面面相觑,不知道齐帝在说什么,而略微了解稷山、玉璧作战经过的士人们则变了脸色。
谁说齐帝不是疯子?这种话也能说得?我看他比他老子疯多了!
“陈昌归国,此事……”
高殷摇了摇头:“不过是朕有感而发。帝王之嗣,当循名责实;神器之授,宜顺天应人。若视法理如无物,则后世争相效尤,祸乱遂起,宋、萧旧事,不外如是。是以朕遣陈昌归国复位,非为私恩,实欲使世人知天命有归,不可妄干也。”
话不算是齐帝承认陈国皇权的丧气话,毕竟人类是很灵活的,有些事情可以忽略,但占据了那么大一块地盘的国家,怎么都遮掩不过去,所以在某些时候,哪怕是敌对双方的国家,在外交场合里也会把面子给足,对方也会说些官方套话,互相保留一丝体面。
高殷便站在这个角度,表达对陈昌的同情,乃至暗示自己是兔死狐悲,不希望某些事情一再发生,而考虑到他曾经经历过的最大磨难,那高殷意有所指就很明晰了,这也使得在场士人心中戚戚然:
齐帝操权弄事,或许主要目的是要搞乱陈国,而这站在他的立场倒是很自然,稍有志气的国主就不可能坐视敌国壮大;而另一方面嘛……或许就是自己差点走上陈昌的旧运,心中悲愤,所以才拿陈昌做文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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