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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0章 扎心


自高殷下车起,禁卫们便鱼贯进入府中接手防务,高殷和陈顼在府门前聊天,便是等待禁卫布防完毕,也正是因此,使府中之人得知了至尊的到来,毕竟每次有这种排场的,也只有齐国天子。

  男人们看过去,却见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探出头来,目光四处扫射,落在高殷身上,顿时露出喜色。

  “至尊叔叔!黄奴好久没看见您啦!”

  他站在门槛上,伸手向高殷挥舞,胖墩墩的模样惹人怜爱,尽显孩子的童趣。

  “你这小子……!”

  陈顼大怒,立刻就要呵斥,但见到高殷的神色,顿时闭上嘴巴。

  “好久不见!来,来叔叔怀里,让叔叔看看你今年有没有长高!”

  高殷摊开手臂,陈叔宝喜笑颜开,小跑着跳入高殷怀中。

  高殷噢哟一声,把他抱起,在手上掂了掂:“还真高了不少,看来再过一段时间,你就是个大人了。”

  笑嘻嘻的陈叔宝坐在高殷手臂上,扭着屁股寻找舒服的姿势,一边问道:“叔叔,好久不见您和百年了,什么时候再带他过来呀?”

  “叔叔前段时间出去打仗,现在才回来,一回来就来看你们了。”

  高殷宠溺地摸了摸他脑袋,谁也不知道此刻高殷在心里想的,是陈后主的脑袋要多大力气才能捏碎:

  “百年在他家里,我要先去看看他,才好把他带出来玩。”

  “好耶!”陈叔宝兴奋拍手,可靠的长辈与同年龄段的玩伴总能让这时候的孩子们兴奋,他绞尽脑汁想着最近发生的大事,向高殷絮絮叨叨:“叔叔您知道吗,母亲又生一个弟弟了,他好可爱啊,白白嫩嫩的!”

  无声处乍起惊雷,陈叔宝的无忌童言在现场引起轩然大波,众人的面色都是一变:

  高殷面上的笑意更浓,江德藻和刘师知瞪出了眼珠子,反应最小的反而是陈顼,眼睫毛轻轻颤动,便恢复了常态。

  “咳咳咳……”

  两位陈使连连咳嗽,他们差点就喷出气来,齐帝递来诡异的微笑,一些阴暗而不可测的猜想得到了恶毒的证实,两人不敢声张,只能故作不知,和陈顼攀谈着,语气都变得更谨慎小心起来。

  “母亲最近太忙了,都在照顾新弟弟,父亲又经常跟其他叔叔们喝酒,都没人带我们玩,我们都无聊极了!”

  这年纪的孩子不仅需要同龄玩伴,也需要父母和兄姐的关爱,在父母出现异常的时候,曾经填补兄长这个空缺的高殷顿时成了陈叔宝心中的孩子王,浑然不觉眼前的叔叔实际上就是搅乱他家庭的罪魁祸首:

  “叔叔既然回来了,就带我们出去逛逛吧,听说前些天叔叔在宫里举行了宴会,特别热闹,我特别想去看!”

  “哈哈,你长大些就能来了。”高殷弹了弹陈叔宝的脑门,陈叔宝哎呀一声,随后听见高殷的询问:“谁跟你说前些天在宫里办宴会了?”

  “母亲说的。”

  陈叔宝嚷嚷起来:“我们看见府外有好多灯,还听见烟花炮仗,想叫父亲带我们出门看,但父亲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母亲看我们无聊,就出来带我们玩、说了元旦,嗯、还有……”

  高殷抱着陈叔宝,一边听他说话,一边自顾自地迈步进府,娴熟地像是进自己的家——某种意义上也的确如此——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陈顼反倒像是陪游的臣子;不仅是禁卫们这么觉得,甚至就连府上的佣人都有这种感觉。

  江德藻等南朝士人,以及跟陈顼从江陵转战长安、继而至邺的老人们都十分伤感,但都尽可能收敛面容,不让哀戚坏了齐帝的雅兴,不然让齐帝看见了勃然大怒,反而招致祸端。

  “还有弟弟的名字,我们都不知道叫什么,母亲说还没想好,我问父亲呢,母亲又不说话,我们就一直叫弟弟。”

  陈叔宝不知道自己的话正狠狠刺穿父亲的心,只是将最近觉得很大很大的事情向叔叔倾吐,寻求认同,高殷给予认真的回应,让陈叔宝感到开心不已。

  高殷对陈叔宝的额外耐心当然来自陈后主的名声,不过今天来的目的不是看这孩子,因此高殷心生一计,把他放在地上,蹲下身来抚摸他的脑袋,笑道:“黄奴想见百年?”

  “嗯!”

  这个回答让高殷有些恍惚穿越的感觉,陈叔宝和一个早死的高百年居然缔结了情谊,让高殷有些无心插柳柳成荫的错愕和窃喜,便笑道:“这样,我让其他叔叔带你去府上找百年,然后再给你认识一个新朋友,你看怎么样?”

  陈叔宝顿时两眼放光:“好啊好啊!”

  可他随后又迟疑起来,看向父亲陈顼,一脸祈求的表情;却不知道事情的决定权不在父亲手中,而由高殷一言而决。

  陈顼又怎么敢拒绝呢?只得笑起来:“那你就听至尊的意思,不要给别人添了麻烦。”

  “谢谢父亲!”

  高殷吩咐一声,陈叔宝的婢女便来抱起陈叔宝,和宫中禁卫一起出府,乘坐马车去找高百年了,高殷这才得了一些闲暇,忍不住感叹起来。

  他的权力可以压迫绝大多数人,但对不懂事的孩子挥舞权杖,反倒显得他气度狭小。

  “养个孩子真不容易,是吧?给吃给穿不行,还要提供教育,还要经常陪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游戏、开解他的苦闷,有了感情,才能说是亲子。”

  他有感而发:“这些日子,朕的子嗣连连出世,光是看都有些看不过来了,想到以后一群孩子围在自己身边,跟叔宝一样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朕也要被烦死。不过现在就叔宝一个可爱的,倒是喜欢听他讲话,是为童趣。”

  如果说陈叔宝是无心之失,那高殷就是纯粹有意冒犯了,陈顼感觉到,有一双玉足在自己的神经上不断践踏,甚至可以说是起舞了;好在他这些日子将苦闷化作食粮,已经看得很通透了,不然他可不敢保证自己一怒之下会不会做出什么蠢事。

  “至尊所言极是。”

  连挑明的权力都没有,至尊除了来临幸妻子的时间外,其他地方都继续装作无事发生,陈顼也只能陪着演戏,在关键的地方讳莫如深、等待至尊的态度,这种憋屈的感觉,让陈蒨恨不得插上一双翅膀飞回陈国去——

  哪怕是去淮南被当做傀儡,或是再度被送回周国,陈顼也甘之如饴,这种整日被羞辱、周围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无能,而自己还真是无能为力的感觉,让陈顼的自我存在感越来越稀薄!

  “说正事吧。”

  孩子的童趣不在,现场恢复到了成年男性的严肃政治氛围,高殷率先问起:“毛喜呢?”

  “其府就在臣宅邸不远处。”

  “差人把他唤过来吧,或许他想听呢?”

  高殷笑笑,立刻有人去行动,寿阳侯府像是活起来了一样,仆从们进呈佳肴,很快让寿阳侯府出现了一场华丽的宴席。

  不只是毛喜,诸多南臣也纷纷赶到,见到齐国至尊的反应各不相同,且格外有趣:如颜之推者恭顺至极,口呼万岁,安然入座,而畏齐帝之威的南士们跟着照做,比颜之推明显一些,至于毛喜这种比较强硬的顽固派则躬身行了个礼,不像其他人那般极致谦卑;

  高殷有个调教的王老头,对毛喜的态度倒是和蔼了许多,毕竟毛喜连老登都不算,四十六岁应该算中登,应该还有得活,而高殷对王思政的调教主要来自于把国仇之敌恶堕为本朝忠臣的快感驱使,要赶在老王死前努力让他变成大齐人,死后大齐魂。

  而且他本身就不是很抗拒这类有脾气的臣子,有本事的或许没脾气,但有脾气的往往有自信,自信则代表某些方面能力出众塑造其意识,而毛喜这种能在乱世中脱颖而出的家伙,毫无疑问是有才能的——若十年内平定陈国,少不得有他一个尚书、侍中做。

  “今日有件大事,不得不向众卿宣布。”

  高殷起身,指向二使和陈顼:“陈国主陈蒨遣使入我齐,请求让朕同意他送回陈昙朗的灵柩、其弟陈顼,以及暂缓陈昌进攻,二国和谈的请求。”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陈使来访他们是知道的,大概想法也能猜得出,但由齐帝宣布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这代表了齐帝要将这些事情摆在台面上做个最终论断,而这就影响了南朝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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