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9章 苦涩
王思政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最终还是抿紧了嘴。
初来乍到的陈使可能不懂其中暗讽之意,但王思政是知道的,这句所谓夸赞的话,基本都来自于天保帝对唐邕的褒奖,谓其“一人当千”。
而唐邕参与了尉粲的逆案,被抄家流放,若不是天保帝曾对其大加赞赏,早就被眼前的天子给杀了,饶是如此,他的日子也不好过,全家都被赶去幽州做苦役。
乾明皇帝上来不过三年,就基本推翻了天保的多项政策,又把天保的爱臣给折腾近死,虽说都有着让人理解的原因,但拿这些话来夸赞自己,让王思政属实有点绷不住。
直接的赞誉他还能嗤之以鼻来表现气节,这种阴阳怪气、明褒暗贬的话语则让王思政无名火起,偏偏对方还是皇帝,他真奈何不得人家,只能板着一张冷脸,独自吞咽屈辱。
落在陈使的眼中,则觉得王思政的受宠程度真是大得没边了,齐帝如此夸赞,连礼都不拜一下,平日里是有多受倚仗啊?而且还是并州刺史……
他们自然知道并州对齐国何等重要,能把这个位置交给王思政,实在是莫大的信赖,又能充分地恶心到周人,很符合他们对齐帝好作恶戏的印象。
同时这也是一个重要的好消息,齐帝的重心依旧放在西方周国身上,特意引他们来,并透露这件事,想是齐帝的示好之策。
“今日还有要事,就不进府中打扰了,只是这一别,却不知多久之后才能相见,特来看一眼,望王公珍重。”
高殷说得情深义重,心中自是一阵好笑。他在前世可没有这种嘲弄长辈的机会,但在这时代,是至高无上的天子,王思政又不是齐国纯臣,心气甚傲,对这种可以派上大用场但又不恭顺的家伙,用起来就跟吃螃蟹一样,不用趁手的工具就颇为棘手,须得好好调教一番,方能令其死板僵硬的世界观土崩瓦解,重新塑造一个对齐忠诚的新概念。
虽说调教一个老头有些令人难绷,但这是高殷的乐趣,宇文邕、陈顼不外如是。
对王思政多加勉励、赏赐一番后,便反身登上车驾,王思政躬身行礼,行得远了,回头望去,仍可看见他对着这个方向保持躬身的姿态。
老头的面子功夫做得还真足,别逼得人上任前在屋里上吊,给人做死周臣了。
又过了一会儿,车驾再次停下,侍从轻声禀报:“已至寿阳侯府邸。”
“嗯。”
高殷抬帘下车,见到陈顼站在府门前持帚相应,他一见到高殷便连忙鞠躬:“臣拜见至尊!”
“寿阳侯有礼了。”
高殷笑道,指了指身后的两人:“卿看朕把何人带来了?”
陈顼不明其意,江德藻见到了帝弟谄媚的一面,略有些尴尬,向陈顼拱手行礼。
“江秘书、刘中书。”
陈顼不敢装作不认识二人,毕竟他们才来齐国就试着和自己联络,同时也是为了从自己口中得知齐帝的喜好,继而谋划把自己带回国,齐人不可能不察觉。
“朕不在的这些日子,你们有没有一起出去玩?”
高殷尽显少年心性,但这个问题让三人都大汗满头,见陈顼气短,江德藻便陪笑道:“安成王乃陛下之胞弟,在齐国亦为显贵,我等若不是奉命出使,寻常连一面也见不到,又怎敢轻易相邀?”
“这有何?故人相见,总有许多衷情诉说,朕也不是不能理解。”
高殷笑了笑:“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何况寿阳侯身高八尺,容貌俊美,手垂过膝,酷似刘玄德,朕爱之还来不及,也喜欢来找寿阳侯玩呢!”
陈顼瞬间明白了暗示——他的夫人也是身材高长手过膝——惊讶于自己居然没有愤怒,也没有多少如履薄冰的战战兢兢之感,反倒是略有宽心:只要至尊还宠爱他的妻子,他就不会受到什么折磨,还会因妻子而获得齐帝的恩宠。
这可算卖妻求荣了,但寄人篱下,陈顼哪还有其他选择?他是陈蒨之弟,正如陈昌作为反对他兄长的派系领袖一样,他也可以作为陈蒨阵营中的一枚棋子,吊着陈蒨的胃口,将来或许能跟陈昌一样发挥出大作用,即便是他站在高殷的立场上,也不会轻易地把“陈顼”这枚利器放走。
而陈顼的心智已经被齐国的皇权给挤压得变形,房事一道却被齐帝下了禁令,夫妻有名无实,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妻子侍奉贼主,平日还要照顾自己的心情、对自己多加宽慰,这更令陈顼觉得痛苦郁闷,偶尔还会冒出一些危险的想法:他娘的,跟这个好色贪淫的齐主爆了!
然而这只是想想而已,先不说自己有一大家子人要照顾,刺杀齐帝的希望本就渺茫,他们办事时自己不能靠近不说,厢房内外都站满了人,就连屋内都会安排宫女防备妻子发难,提防到这一步,陈顼除非有通天的本事,否则也只能在心中咒骂齐帝昏庸无道,齐国必亡,而后带着这丝安慰擦干泪水,缓缓入眠。
后来的齐帝愈发猖狂淫乱,时不时还会把柳敬言带出房中,在庭院苟合,流言蜚语便扩散开来,从陈府蔓延到南朝士人的耳中,纵是毛喜这般耿直的臣子得知此事,也只能无言叹息。
时日久了,他和柳敬言也渐渐麻木起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心之壁。
而在齐帝出征玉璧的这段时间,某日府中忽然多了大批的宫人和侍卫,把陈府团团包围,陈顼还以为自己要被清算了,那一日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见到领头的士兵都要掏钱祈求他能向齐帝或勋贵们传上一句话,容申一言而死。
但士兵们没有更多的动作,只是把妻子保护在厢房内,许久之后,陈顼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妻子已然有孕。
孩子的生父不言自明,也无须多问,陈顼只能装作不知,把无处安放的怒火向妾室们发泄,甚至还要想办法向三个孩子隐瞒。
今日齐帝又临府中,陈顼已经完全没有抗拒心理了,这些东西早在妻子怀孕的十个月内滋生、膨胀、狂暴、而后消退,他的心理防线为了不让意识崩溃,甚至反过来蔓延出一种情绪不断安慰主体意识:自己为什么不反过来想想,不是齐帝睡了自己的妻子,而是自己先睡了齐帝的女人呢?
他只能这么想,不然作为男人的尊严和丈夫的地位将会跌落到九幽深渊,实在是没了求生欲。
反正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也无能为力,妻子迟早会离自己远去,虽然两人同居一府,但中间隔着天堑,此时此刻,他也只能将苦涩化作讪笑,向高殷鞠躬道:
“归邺未久便光临臣府,足见至尊爱臣,臣虽持帚,但无须清扫,至尊之光耀已令臣府满室荣光!”
高殷放肆大笑,拍拍陈蒨的肩膀:“寿阳侯度量宏广,词美言善,怎能不叫朕喜爱!”
江德藻等人在这些日子也听说了陈顼遇上的糟心事,此刻只能装作不知,一起陪笑。
“是至尊叔叔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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