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挑逗
“神封,不要激动。”韦孝宽饮了饮酒,淡淡道:“这是齐使给我们准备的惊喜,礼多不怪,请安坐。”
“纵是使者,也不可这样公然羞辱我国!”
裴肃刚要解释,话到嘴边,却凝固起来。只见诸多将帅瞪着天真的大眼睛,等着他的回答,但此情此景,逐一讨论诗歌中的政治隐喻却是不合氛围。
这又不是学术研讨会,你说清楚了,又能怎么样?有证据么?齐使抵死不认又如何?只能向上提升高度,那对周国来说,是一个愿不愿意就小事与齐国撕破脸的问题,或许条件合适的情况下,周国愿意,但这么小的一桩事情,肯定不能作为周国翻脸或占理的政治筹码。
不能上升到高度,那因为国家使者的特殊身份,最后还是要裴肃这边低头,除非他能证明齐使有恶意的政治隐喻。
然而说到底,人家只是唱了首歌而已,王晞这边也有得说的,这本就是齐国士人宴会时的乐曲之一,要一味上升高度,齐国反而可以就此大加诘难,甚至可以说,诗歌的内容是周朝的齐公,这又不是在赞颂周国吗?
退一万步,就算裴肃完美的论证了王晞歌中的内涵,点破了他的险恶用心,那又如何了?除了出身士族的官员,周将和齐将一样,出身越低掌握的文化程度就越低,同时对这方面也不是非常上心,甚至在心中认为齐强于周是铁一般的事实。
他们对这种隐喻并不在意,这不是他们关心的领域,而这场宴会的主题是为齐使接风洗尘,本应该搞好关系,却因裴肃的冲动之举而破坏了目前火热的氛围,倒像是他不懂得看空气,搞砸了宴会。
可恨的是,王晞还一脸洗耳恭听的谦卑模样,对裴肃微微躬身:“不知魏武之词有何不雅,居然令长史如此不满,还望长史尽言,晞也好避贵国之恶。”
这在士人的眼中,就是外逊内狂的极致挑衅——“我就干了,你能把我怎么样,我还要你一五一十说清楚,我是怎么羞辱你的!”
王晞还嫌力度不够,又笑起来:“莫非裴长史觉得,当今天下之局势,竟与古人暗合耶?!”
裴肃见过的狂士多了,但他也是河东裴氏,到底没几个人狂到他眼前去,而这些人加在一块,却都比不上眼前这个文氓来得混账。更恶心的是,他居然还是一国副使,自己斥责他的理由又过于晦涩,裴肃气得浑身发凉,手脚颤抖,手臂缓缓抬起,准备指向王晞:“你、王……”
杨愔和韦孝宽先后动了,老韦到底是武将,后发先至,走到裴肃身边,握住他的手:“王副使在与我等嬉戏,神封何必多虑?不如尽享宴席,不然今日让副使不痛快,指不定向天子告我们的状呢!”
“哈哈,我乃齐臣,周主岂会以外人之言,而罚国内忠臣也?”
王晞丝毫不搭理韦孝宽的讽刺,挠着头发,哈哈大笑,充分向裴肃展示了面对谣言和中伤的应对方法。
“噤声!”杨愔微微呵斥王晞,此时才缓步走到裴肃眼前,他手中端着两碗酒,和善地说:“裴长史乃关中君子,不知燕赵多慷慨之士,叔朗幼时便以放达闻名于世,齐国厌恶他的人也多了,何差长史一人呢?但看在他副使的面上,稍缓之,愔这便在此为长史赔罪了。”
说完,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还有另一碗酒被杨愔捏在身前,递了出来,像是要与裴肃举酒消怒。
裴肃的后背被拍了拍,韦孝宽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裴肃脑海迅速闪过许多信息:将军要我收场、王晞实在气人、杨愔给了台阶、酒里会不会有毒……
他犹豫了数息,决定伸手接酒,先把台阶下了再说,却不想王晞已经走过来,杨愔瞪了他一眼,腰身微转,便将身前那碗酒转了过去,让裴肃扑了个空,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空中。
“都怨你,将自己当做嵇康了?还不快向长史道歉!”
王晞仍是一副皮痒欠揍的模样,嬉皮笑脸道:“晞初来乍到,不知玉壁的规矩,得罪了裴长史,既然正使有名,晞也只能从命!”
说罢一饮而尽,缓缓向一旁倒去,却在半空中僵住,宛如美人显露腰肢身段,他显露的却是文士的豁达豪迈,将酒碗展示给周国将领们看。
周国将领不明就里,或觉得王晞豪爽,有错就认,或觉得长史一言而令齐使赔礼,壮了国威,一时叫好声不绝于耳。
裴肃看着王晞身上的青色袍服,口腔涌上血腥味,恨不得将心中淤血都喷在王晞头上,再骑在他头上狠狠殴打。
这场面,看似是裴肃胜了,齐使退让认输,但实际上却是他败得彻底,若传扬出去,不会是他在齐使面前据理力争,而是裴肃仗着自己是玉壁长史、欺辱齐使,齐使忍辱负重,为了大局而不计较他的小人之心,主动忍让,尽显大国风范。
哪怕说给其他人,裴肃也会被暗中埋怨,毕竟其他士人中分成懂政治的和不懂政治的两种人,不懂政治的,就认为裴肃没有争论到底,把事情说得清楚明白,让别人都知道齐国使者的险恶用心,但眼下的氛围,让这类人自己来,都不会做得比裴肃更好;
而那些懂政治的人们,更是觉得裴肃太较真了,齐使发癫说怪话?发就发嘛,大家又不是真友国,以前这种事情多了去了,为了宣扬国威,哪家的使者没有这么跳脸过,重要的是根据这次外交能得到多少利益、探听敌人情报,而不是在这些无所谓的地方计较。
裴肃也是冲昏头了,听到短歌行的影射就火急火燎地跳出来斥责,哪怕要反对,也要沉着冷静,不卑不亢地指出不妥,在这种事情上,风度比道理更加重要,谁看起来更从容、更有大局观,谁就是强者!
事情很快分出结果,让韦孝宽都亲自下座安抚,就说明周国对这场宴会没有安排到位,偏偏还是他这个长史搞出来的场面,裴肃颇为自惭,回到座位后一言不发。
有他在场,韦孝宽也不好针对齐国使者再给予语言上的压力,这里就像是一个辩论现场,语言的魅力尽显其妙,只要裴肃在,万一韦孝宽问出一些犀利的问题来,王晞就能把话题引到裴肃身上,看起来还像是得罪了裴肃,在把他拉入话题、和他拉近关系,实际上是给裴肃上眼药,把他再逗得应激一次,从场面来说,周国这方已经有了一个突破口。
裴肃冷静下来后,也想明白这个道理,暗恨道:裴肃啊裴肃,你真以为自己聪明绝顶,只有你听出来王晞的弦外之音了!场中这么多人,怎么就你这么上头呢!
可这也怪不得他,王晞的狂歌太跳脸了,对国家稍有荣誉感的士人,就忍不住起来怼他,哪怕他们自己平时都在骂周国,但这和外国之人羞辱嘲讽是两回事。
裴肃没过多久,便找借口告退,韦孝宽同意了,虽然少了一个帮手,但也在场面上少了一个被齐使调侃的对象。
气氛再度变得和缓,等了片刻,韦孝宽便问道:“说来,不知使者有何重命,要入朝觐见天子呢?”
杨愔看了王晞一眼,王晞笑道:“欲使玉壁的诸位封国公、拜柱国,加官进爵耳。”
周将们喝酒吃肉的手顿时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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