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5章 第四劫,开始涌动
陆眼在山脚下一座清净小镇,停了两日。
镇上有对铁匠夫妇,打铁为生,为人忠厚,成亲多年,膝下无子。
陆言寻上门时,夫妇俩听明来意,又看了看篮子里那个冲着他们咯咯笑的孩子,当即便红了眼,千肯万肯。
陆言将那女人十年的积蓄,原封留下,又留了一封书信。
信上没有写孩子的来历,只写了一句话:
此子生母,盼他一生向阳,莫问来处。
铁匠妇人把孩子抱在怀里,孩子竟也不哭,只睁着圆溜溜的眼,望着门外满地金灿灿的夕阳,小手一抓一抓。
陆言站在院门口,看了最后一眼,转身离去。
他没有回头。
——
行至镇外无人的山坳,陆言停下,解开气海深处的封印。
一缕、两缕……被压了整整三个月的混元之力,自深潭中重新涌起,如江河决堤。
天命之眼睁开,灰色领域自身下铺开,刀意节节攀升,那具淬炼了千百遍的二劫混元之躯,在这一刻尽数归来。
且比封刀之前,更沉静,更圆融,再无半分浮躁。
他取出寂灭刀。
刀还是那把刀,灰芒内敛。
可握住它的那一刻,陆言清楚地知道,拿刀的人,已经不同了。
远空之中,寒渊早已感应到主人的气息。
一声欢快至极的长鸣破空而来,雪白蛟龙穿云而至,在他头顶盘旋往复,蛟首亲昵地蹭了过来,三个月的等候与焦躁,尽数化作了委屈的低鸣。
陆言翻身上了蛟首,抬手拍了拍它。
"久等了。"
他抬眼,望向东方。
海天相接的尽头,那道绵延万里、横亘碧波之上的海上长城,在落日的余晖里,依稀可见。
前两关,已过。
万哭渊七日,他听尽了死者之言,道心不为万声所夺;
暗界三月,他看遍了敌界众生,心中装下了整片两界。
只剩最后一关。
以三劫之身,于海上长城,硬刚一位暗界四劫大能。
"走吧,寒渊。"
灰袍在晚风中猎猎作响,陆言望向那道万里长城,眸色沉静如渊。
"去海上长城。"
"会一会,第四劫。"
寒渊长啸一声,雪白蛟躯破开云层,如一道银光掠过长空。
陆言立于蛟首,灰袍猎猎,目光穿过万里海天,落在那道横亘碧波之上的海上长城。
长城之上,符文流转,阵光隐隐。
离清涟、玄衍真人、傲烈等人立于城头,远远望见那道破空而来的银光,皆是神色一振。
“陆帅回来了。”傲烈沉声道,握紧了手中巨斧。
离清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眼底的紧绷悄然松了几分。
寒渊落在城头,陆言翻身而下,脚步沉稳。
他扫了一眼众人,目光在离清涟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落在远方那道漆黑裂隙上:
“暗界可有动静?”
“有。”玄衍真人上前一步,神色凝重,
“你离开的第三个月,裂隙深处便有异动。前日,幽殁再度现身,于裂隙边缘窥探了半日,随即退去。他走时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家主帅既已归来,三日之后,暗界大军压境。届时,来的不止是他一人。’”
陆言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没有多说,转身走向城头最高处,立于风中,望着那道裂隙。
离清涟跟了上来,在他身侧站定,沉默良久,才低声开口:“怎么样?”
“过了。”
“万哭渊,暗界边镇……你变了。”
陆言微微一怔,偏头看向她。
离清涟没有看他,只望着远方那道裂隙,声音平静:
“从前你身上有一股紧绷的锐气,像是随时要出鞘的刀。现在那股锐气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沉的东西。”
陆言沉默片刻,轻声说:“嗯。”
他没有解释那层“沉的东西”是什么,但离清涟也没有追问。
两人并肩立于城头,海风拂过,带着咸腥的水汽,和裂隙深处隐隐透出的浊气。
三日后,裂隙骤然扩大。
漆黑的天幕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浊气如潮水般涌出,遮天蔽日。
海面开始翻涌,无数黑影自裂隙中涌出,密密麻麻,铺满整片海平线。暗界大军,来了。
为首的是两尊身影。一尊通体漆黑,手持长枪,正是幽殁。
另一尊身形更加高大,通体覆盖着暗红色的甲胄,手中握着一柄门板般的巨刃,周身气息沉凝如渊,赫然是另一尊四劫混元强者。
两尊四劫,立于大军之前,目光穿透百里海雾,落在海上长城之上。
幽殁缓缓开口,声音如铁石摩擦:“陆言,我说过,下次来的,不止我一人。”
城头之上,陆言立于最高处,灰袍猎猎。
他望着那两尊四劫身影,目光平静如渊,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我知道。”他说,“我等了很久。”
他抬手,寂灭刀缓缓出鞘,灰芒内敛,刀身映着落日余晖,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今日,便以你二人之血,祭我四劫之路。”
话音落下,海面骤然一静。
暗界大军如潮水般涌来,浊气翻涌,遮天蔽日。
幽殁与那尊暗红甲胄的四劫强者并肩而立,两股四劫威压如两座大山,重重压向海上长城。
城头符文疯狂闪烁,阵法在压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却硬生生撑住了。
陆言立于城头,灰袍猎猎,手中寂灭刀缓缓抬起,刀尖指向那两尊四劫身影。
他身后,离清涟、玄衍真人、傲烈等人各自立于阵位之上,法力灌入长城阵法,将整座壁垒的防御催至极限。
“守好长城。”陆言声音平淡,“那两尊四劫,我来。”
话音未落,他已一步踏出城头,立于海面之上。
脚下波涛翻涌,他却如履平地,灰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周身混沌之气缓缓流转,沉凝如渊。
幽殁望着他,目光阴冷:“陆言,三个月不见,你倒是长进了不少。可惜,三劫终究是三劫。今日,你挡不住我们。”
陆言没有答话,只是缓缓抬起寂灭刀,刀身灰芒内敛,却隐隐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沉厚气息。
他开口,声音平静:“试试。”
幽殁冷笑一声,长枪一振,枪尖浊气翻涌,率先出手。
一枪刺出,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道漆黑枪影,裹挟着寂灭之力,直取陆言咽喉。
陆言没有退,也没有闪。
他横刀于身前,万墟安道韵瞬间铺开,一道浑厚如大地的刀壁凭空凝聚,硬生生接住这一枪。
轰——!
枪尖刺在刀壁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海面被余波炸开,掀起百丈巨浪。
陆言身形微微一沉,脚下海水倒卷,却稳稳接住了这一击。
幽殁目光微凝:“你变强了。”
陆言没有答话,反手一刀斩出。
逆命斩!刀光如一道灰色匹练,裹挟着斩破宿命的气势,直劈幽殁面门。
幽殁举枪格挡,刀枪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他被震得后退半步,面色微变。
那尊暗红甲胄的四劫强者终于动了。
他一步踏出,巨刃横扫,一道暗红色的刀气如血色长河,朝陆言拦腰斩来。陆言身形一转,万墟安再度凝聚,硬接这一击。
轰——!
刀气斩在刀壁之上,陆言闷哼一声,身形被震退数丈,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两尊四劫联手,威势远超幽殁一人。
他稳住身形,抹去嘴角血迹,目光却依旧沉静。
“两尊四劫,果然不一般。”他低声自语,
“但还不够。”
他缓缓闭上眼,周身混沌之气骤然一变。
不再是沉凝如渊的厚重,而是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润,像是把万哭渊的亡魂、黑盐埠的苦力、枯骨渡的妇人、无日坊的赌徒与女子,尽数融入了这一身混沌之力中。
他睁开眼,目光清澈如初雪。
“这一刀,是我在暗界三个月,学到的。”
他缓缓举刀,刀身之上,灰芒流转,却隐约映出无数画面:
黑盐埠的盐田、枯骨渡的乌篷船、无日坊的烟火、铁匠夫妇门前那片金灿灿的夕阳……凡尘百态,尽数压进这一刀之中。
“归墟。”
一刀斩出。
这一刀极静,极沉,像一条无声的河流,缓缓流过海面,流过两尊四劫强者的身躯,流过他们身后那片暗界大军。
幽殁瞳孔骤缩,他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那一刀里,装着整个两界的众生,装着所有活过、死过、挣扎过的人。
刀光掠过。
幽殁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一道极细的裂纹自胸口蔓延开来,缓缓扩大,最终遍布全身。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叹息。
“原来……四劫之道,是这么回事。”
话音落下,他的身躯轰然崩碎,化作漫天黑气,消散在海风之中。
那尊暗红甲胄的四劫强者面色剧变,巨刃横于身前,试图抵挡那道刀光。
但刀光如水,无孔不入,穿过巨刃的缝隙,没入他的甲胄之中。
他身形一僵,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正缓缓扩大。
“不可能……”他低声道,“你明明只是三劫……”
陆言收刀,立于海面之上,灰袍猎猎。
他望着那尊缓缓崩碎的四劫身影,声音平静:
“三劫也好,四劫也好,都只是境界。真正的力量,从来不在境界里。”
那尊四劫强者轰然崩碎,化作漫天血雨,洒落海面。
暗界大军见状,士气瞬间崩溃,纷纷朝裂隙方向溃退。海上长城之上,众人望着这一幕,皆是怔立当场。
离清涟望着海面上那道灰袍身影,眼底泛起一层极淡的水光。她轻声开口:“你做到了。”
陆言立于海面,感受着体内那股沉厚如渊的混沌之力,缓缓闭上眼。
他听到了万哭渊亡魂的低语,听到了黑盐埠苦力的喘息,听到了枯骨渡妇人的哭声,听到了无日坊女子那句“还有盼头吗”。
他睁开眼,望向远方那道正在缓缓合拢的裂隙,轻声说:“嗯。”
第四劫,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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