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何方妖孽
陆言站在田埂上，望着那片金黄的麦田，感受着体内混沌之气那一丝细微的悸动。
那感觉像是沉寂已久的湖面被投下一颗石子，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转瞬即逝，却让他心头一清。
“凡尘之心，原来如此。”他低声自语，
“不是要我斩断尘缘，而是要我真真切切地走进去，看见每一张脸，听见每一声叹息，感受每一份喜怒哀乐。”
“心动了，道便动了。”
他抬头望向远方，暮色四合，天地间一片苍茫。
他不再急着赶路，而是沿着田埂缓缓而行，像这世间千千万万个寻常旅人一样，一步一步地走着。
接下来的日子，他走过一座又一座小镇，一片又一片村庄。
他没有动用任何修为，只是以最朴素的姿态，融进这人间烟火之中。
他路过一座山村，正逢秋收。
村民们忙着收割稻谷，他放下行囊，卷起裤脚，下田帮忙。
烈日晒得他皮肤发烫，汗水浸透布衣，他却觉得踏实。
傍晚时分，主人家留他吃饭，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壶浊酒，他吃得格外香甜。
他路过一座江边小城，正逢汛期。
江水暴涨，淹了沿岸的农田，不少人家流离失所。
他没有施展神通，只是帮着搬运沙袋，背起老人，抱过孩童，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夜里，他坐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听着身旁灾民低低的啜泣声，沉默良久。
他路过一座山间古寺，寺中香火冷清，只有一个老僧守着。
老僧见他风尘仆仆，便留他住了一晚。
两人坐在院中，就着一壶清茶，聊了半宿。
老僧问他从何而来，他说远方。
老僧又问他要往何处去，他沉默片刻，说：“往心里去。”
老僧闻言，微微一笑，不再多问。
他路过一座边陲小镇，镇上有对年轻夫妇，丈夫是个铁匠，妻子在街口摆摊卖炊饼。
陆言在他们家借宿了一晚，夜里听见夫妻俩在灶房低声商量，说攒了半年的银子，终于够给女儿扯一身新衣裳了。
那声音里带着疲惫，却透着暖意。
陆言靠在墙边，听着那低低的说话声，忽然想起自己很久以前，也曾有过这样平凡而温暖的时刻。
他走过春，走过夏，走过秋，走过冬。
他见过孩童降生，见过老人离世，见过恋人相拥，见过仇人相杀。
他见过丰收的喜悦，也见过灾荒的绝望。他见过善，也见过恶。
他始终没有动用任何修为，只是以一颗凡人之心，去感受这人间百态。
体内的混沌之气，每一次悸动都比上一次更明显。
那感觉像是冰封的河流在春日里渐渐融化，水流越来越急，越来越暖。
这一日，暮色温柔，晚风携着山野草木的清香，
陆言一路缓步前行，走到了一座依山而建的村落。
远远望去，这座山村与他一路走来见过的寻常村落截然不同。
明明是寻常日暮时分，村子里却张灯结彩，红绸挂满村口老树、家家户户的屋檐，红灯笼次第高悬，将沉沉暮色染得一片艳红。
锣鼓声断断续续响起，喧闹喜庆的气息铺天盖地，看着像是遇上了天大的喜事。
陆言站在村口，望着那片张灯结彩的喜庆景象，却觉得有些异样。
村中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红绸，贴着喜字，可那些笑容底下，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他走进村子，很快便发现，喜庆只是表象，村民们眉宇间都藏着一丝愁色。
他拦住一位挑水的老汉，问：“老伯，村里这是办什么喜事？”
老汉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外乡人，你不知道，这是要给山神大人娶亲呢。村东头刘家那闺女，今日便要送上山去了。”
陆言微微一怔：“山神娶亲？”
老汉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低声道：
“咱们村后头那座青山，山上住着一位山神大人。”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年都要村里送一位姑娘上山，说是娶亲。”
“若是不送，山神便会发怒，降下灾祸，让村里颗粒无收。今年轮到刘家闺女了……”
陆言目光微凝：“那姑娘，可愿意？”
老汉苦笑：“谁家闺女愿意嫁给那不知是人是鬼的山神？”
“可刘家只有这一个闺女，底下还有个年幼的弟弟。”
“她若不肯，山神发怒，全村都要遭殃。她是为了全村人，才点头答应的。”
陆言沉默片刻，没有多言，只是朝村东头走去。
刘家院门外围了不少人，院子里摆着几桌酒席，却没什么人动筷。
堂屋正中，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姑娘坐在床边，面色苍白，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她身旁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紧紧拉着她的衣角，小声道：“姐姐，你别走……”
姑娘摸了摸弟弟的头，声音哽咽：“阿弟乖，姐姐走了以后，你要听爹娘的话……”
陆言站在院门外，透过人群看着这一幕。他没有急着进去，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时，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妇人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糖水，递给姑娘：
“闺女，喝口糖水暖暖身子吧。一会儿上山，路远。”
姑娘接过碗，却没有喝，只是低头望着碗中倒映出的自己。
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没有新娘的喜悦，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陆言忽然开口：“她不愿嫁。”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言身上。
一个穿着体面的老者走上前，皱眉道：“外乡人，这是我村里的事，你莫要多管闲事。”
陆言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那姑娘：“你愿意嫁吗？”
姑娘抬起头，望着陆言，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她身旁的小男孩却忽然大声道：“姐姐不想嫁！姐姐夜里偷偷哭，我都看见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那姑娘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一把抱住弟弟，声音颤抖：
“阿弟，别说了……”
陆言看着那姑娘，声音平静：“你不愿嫁，便不用嫁。山神若要降罪，让他来找我。”
那老者面色一变：“外乡人，你莫要胡说！得罪了山神，全村人都要跟着遭殃！”
陆言没有答话，只是缓缓抬头，望向村后那座青山。
他目光平静，声音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村子：“山神？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山神，要强娶凡间女子。”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时，陆言已经站在了村后那座青山的山脚之下。
山风呼啸，林间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陆言立于山脚，声音平淡：“出来吧。我倒要看看，你是何方妖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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