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医院的铁壁与孩子的第一声“妈”
“我检查过,孩子身上,连一点擦伤都没有。”
顾辞远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轻轻地,却又无比沉重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毫发无伤。
这四个字,没有带来任何喜悦,反而让在场的男人们感觉到一种更加剧烈的、撕心裂肺的疼痛。
他们能想象得到,在那个天翻地覆的瞬间,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柔弱得需要他们保护的女人,是如何用她那单薄的身体,为她的孩子筑起了一道生命的屏障。
顾霆霄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一下阮软苍白的脸颊,但那只在战场上能轻易捏碎敌人喉骨的手,此刻却在半空中微微颤抖,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怕。
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到她。
怕自己的身上,还残留着那股让他作呕的血腥味。
顾炎抱着火箭弹的手臂,缓缓地松了下来。他看着病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女人,眼中的狂怒渐渐被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悲伤所取代。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将头埋在双臂之间,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这个在黄沙和炮火中从未流过一滴泪的钢铁硬汉,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特护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堡垒”。所有的窗户都换上了防弹玻璃,门口二十四小时都有影子卫队站岗,房间内外,安装了顾时宴从德国搞来的最先进的监听和监控设备。
顾家的七个男人,像七头受伤后守着巢穴的狼,轮流守在门外。他们不说话,不吃饭,不睡觉。只是通过那块小小的监控屏幕,死死地盯着病床上的女人。
阮软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
顾辞远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边,每隔半个小时就检查一次她的各项生命体征。他的脸色比阮软还要难看,眼下的乌青深得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他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无能。
他可以缝合最复杂的伤口,可以切除最凶险的肿瘤,但他却无法驱散她眉宇间那份因为惊恐而留下的阴霾。
第二天的黄昏。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房间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阮软的眼睫毛,轻轻地动了一下。
“水……”
一个微弱的、沙哑的声音,从她干裂的嘴唇里溢出。
守在床边的顾辞远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几乎打翻了旁边的仪器。他用棉签沾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湿润着她的嘴唇。
阮软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陌生的白色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记忆的碎片,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刺耳的轰鸣、天旋地转的翻滚、玻璃碎裂的声音,以及……那片染红了襁褓的鲜血。
“孩子!”
她猛地坐了起来,动作之大,牵动了手臂上的伤口,一阵剧痛让她闷哼了一声。
“孩子没事!他就在你旁边!”顾辞远连忙按住她,指着旁边的婴儿床。
阮软的目光瞬间投了过去。
只见那个小小的身影,正安静地躺在婴儿床里,睡得正香。他的小脸粉扑扑的,呼吸平稳,看起来和出事之前没有任何两样。
阮软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在这一刻,才终于松懈了下来。
她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想要去摸摸孩子的脸,但手臂却因为虚弱而抬不起来。
顾辞远立刻会意,将婴儿床推到了她的床边。
阮软用指尖,轻轻地触碰着儿子柔嫩的脸颊。那温热的、真实的触感,让她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还活着。
她的孩子,也还活着。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孩子,一言不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那么看着。
但顾辞远却觉得,此刻的她,比任何时候都更让他感到陌生和心疼。
那种沉默,像是一片死海,没有任何波澜,却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可怕的力量。
门外,通过监控屏幕看到这一幕的男人们,也都沉默了。
“她……怎么不说话?”顾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惶恐。他宁愿看到阮软哭,看到她闹,也不想看到她这副仿佛灵魂被抽空了的样子。
顾霆(霄的拳头,在身侧捏得咯咯作响。
他知道,有些伤,不在身上,而在心里。那种伤,比任何刀伤枪伤都更难愈合。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阮软依旧一言不发。
她不肯吃饭,也不肯喝水。只是固执地侧着身,看着旁边的孩子。仿佛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她们母子两人。
无论谁进去跟她说话,她都没有任何反应。
顾辞远急得满头大汗,甚至准备给她注射镇定剂和营养液。
就在这时,婴儿床里的孩子,似乎是睡够了,伸了个懒腰,哼唧了两声,醒了过来。
他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当他的目光落在阮软脸上时,他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
然后,他伸出那双胖乎乎的、藕节一样的小手,努力地向前探着,似乎是想去抓阮软的衣服。
阮软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她伸出手,握住了孩子的小手。
孩子似乎很开心,抓着她的手指,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他挥舞着小拳头,嘴里发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谁也听不懂的音节。
阮-软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依旧空洞。
孩子叫了一会儿,见母亲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应他,似乎有些着急。
他憋红了小脸,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清晰的、软糯的音节。
“妈……”
这一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病房里炸响!
阮软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孩子看着她,似乎觉得这个新学会的词语很有趣,又叫了一声,比刚才更加清晰。
“妈……”
“妈……妈……”
这软软糯糯的、带着奶香味的呼唤,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阮软心中那道用冰冷和愤怒筑成的、紧锁的大门。
她紧绷了一天一夜的情绪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她看着孩子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他脸上天真无邪的笑容,眼眶在一瞬间就红了。
她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阮帅,不是那个能掀起金融风暴的幕后女皇,也不是那个手握无数人生死的军火女王。
她只是一个差点失去自己孩子的、会害怕、会后怕的……母亲。
“哇——”
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委屈和后怕,在这一刻,化作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阮软一把将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将脸深深地埋在孩子柔软的襁褓中,放声大哭。
那哭声,不再是她平日里用来当做武器的、带着算计的表演。
而是发自肺腑的、撕心裂肺的、毫无保留的宣泄。
这是她的泪失禁体质,第一次不是在演戏。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哭得像一个真正的、无助的女人。
门外。
监控屏幕前。
七个男人看着屏幕里那个紧紧抱着孩子、哭得浑身颤抖的女人,每个人的心,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揉碎。
顾霆霄闭上了眼睛,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隐忍而剧烈抽搐。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了坚硬的墙壁上!
“咚!”
一声闷响,墙皮龟裂,鲜血顺着他的指节,缓缓流下。
顾炎的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那双沾满机油和血污的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顾震靠在墙上,缓缓地滑坐到地上。这个在商场上翻云覆覆雨的财神爷,此刻却像一个输光了所有家当的赌徒,脸上满是痛苦和茫然。
顾清河手中的那本书,不知何时已经掉在了地上。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却是一片模糊的水汽。
顾野将头埋在双膝之间,肩膀一抖一抖的。
而顾时宴,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的女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手,用拇指,轻轻地抹去了自己眼角,那滴不知何时悄然滑落的、冰冷的液体。
然后,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进了走廊尽头的黑暗之中。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他的离开。
所有人的心,都碎在了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里。
他们发誓。
他们一定要让那些让她流泪的人,用血,用命,用他们整个国家的覆灭,来偿还!
三天后。
就在北平城被翻了个底朝天,所有人都快要被逼疯的时候,顾时宴,回来了。
他还是穿着那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金丝眼镜擦得一尘不染,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温和的笑容。
仿佛他只是出去喝了个下午茶。
但所有看到他的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因为,在他的身后,跟着一队神情麻木的特务。
而那些特务的手里,拖着三个已经看不出人形的、浑身是血的“东西”。
顾时宴没有去见任何人,而是径直走向了公馆最深处的地下室。
他走到那扇厚重的铁门前,回头对自己的副官笑了笑,那笑容,比西伯利亚的寒风还要冷。
“通知厨房,今晚不用给我准备晚饭了。”
“我……没什么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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