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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你怕吗


午后的阳光变得毒辣起来,帆布帐篷被晒得发烫,里面像一个蒸笼。如萍把所有的床单都叠完了,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块,贴在皮肤上,又黏又痒。

她站在那一摞雪白的床单旁边,看了几秒钟,伸手把最上面那条又抖开,重新叠了一遍。角对角,边对边,叠出来的方块比刚才方正了一些,可还是比不上梦萍叠的——梦萍叠的床单像刀切出来的,棱角分明,放在那里像一块砖头。

“行了,”梦萍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叠成花也没人给你发奖状。”

如萍回过头,梦萍端着一盆脏水从三号床边走过来,盆里的水是暗红色的,混着碘酒和血的味道,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侧了一下身,用屁股顶开帘子,出去了。帘子在她身后落下,又掀开,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亮得刺眼的线。

如萍跟着她走了出去。

帐篷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凉快不了多少,可至少有风。风从东边吹过来,不大,一阵一阵的,吹在脸上像有人用一把很宽的、很软的刷子轻轻扫过。晾衣绳上的白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群人在大口大口地呼吸。

梦萍把盆里的脏水泼在一棵歪脖子树的树根下,水溅在泥土上,发出“噗”的一声,渗下去的速度很快,几秒钟就不见了,只在泥面上留下一片深色的印子。她蹲下来,拧开旁边的一只水龙头,水龙头是老式的,铁锈从接口处渗出来,在水管上画出一道一道褐色的泪痕。水流很细,可一直在流,好像从来不会停。

“把那些床单拿过来,”梦萍说,“泡一泡,搓一搓。”

如萍跑回帐篷,抱起那一摞床单,踉踉跄跄地跑出来。床单太多了,摞得太高,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见脚下的路,一脚踩进一个泥坑里,鞋陷进去半寸,发出“吧唧”一声。她稳住身体,没摔,可最上面的那条床单滑了下来,落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她弯腰去捡,怀里的其他床单也跟着往下滑,她手忙脚乱地接住这个,掉了那个,接住那个,又掉了这个,最后整个人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堆皱巴巴的床单,像一只护着一窝蛋的母鸡。

梦萍走过来,没有说话,从她怀里抽走了一半床单,抱在自己怀里,转身走向水龙头。如萍抱着剩下的一半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蹲在水龙头旁边,把床单一条一条地放进一只大铁盆里。铁盆很大,盆底有一块凹进去的地方,像是被人用锤子砸过,凹坑里积了一层薄薄的锈。

梦萍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冲进盆里,溅起白色的水花,落在床单上,落在她们的手上,落在她们的裤腿上。如萍伸出手去接水,水是凉的,凉得她手指一缩,可那种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像一条细细的冰蛇。

“搓,”梦萍说,“有血渍的地方用力搓,搓不掉就算了,反正下次还要用,下次再搓。”

如萍拿起一条床单,找到上面的血渍。血渍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像一块贴在上面的暗红色的胶布。她把那一块浸在水里,等它泡软了,然后用手指捏着,一点一点地搓。血渍在水的浸泡下慢慢化开,变成一缕一缕的淡红色,从床单的纤维里渗出来,溶进水里,像一朵正在凋谢的花。

她搓得很慢,很仔细,像是怕把床单搓破了似的。梦萍在旁边已经搓完了两条,正在搓第三条,动作快得像在拧毛巾,搓、揉、拧、抖,一气呵成,搓完的床单被她抖开,搭在晾衣绳上,被风吹得啪啪响。

“你太慢了,”梦萍说,“照你这个速度,搓到天黑也搓不完。”

“我怕搓破了。”

“搓不破。这床单比你皮厚。”梦萍把手里的一条床单拧干,递给如萍,“拿去晾,别晾歪了,两边要一样长,不然风一吹就掉。”

如萍接过床单,站起来,走到晾衣绳前。晾衣绳是用铁丝拉的,绷得很紧,手指弹上去会发出“嗡”的一声。她把床单搭上去,试着把两边拽平,左边拽一下,右边拽一下,再左边拽一下,再右边拽一下,反复了好几次,最后退后两步看了看——还是歪的。左边比右边长了一截,整条床单挂在绳子上,像一个耷拉着肩膀的人。

“歪了。”梦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有批评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如萍又走过去,把床单取下来,重新搭。这次她先对折了一下,找到中点,把中点的位置对准铁丝,然后再把两边展开。搭上去之后,两边果然一样长了。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这次不歪了,床单垂下来,像一面白色的旗,在风里轻轻摆动。

“对了,”梦萍说,“就是这样。凡事找中点,找到了,两边就平衡了。”

如萍站在那里,看着那条在风里摆动的床单,觉得梦萍说的不只是床单。可她没有追问,转身走回铁盆边,拿起另一条床单,继续搓。这一次她搓得快了一些,手上的力气也大了一些,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可她觉得这样才像是真的在洗东西。以前在家里,衣服是佣人洗的,床单是送到洗衣房去的,她连自己的手帕都没拧干过,总是湿漉漉地搭在架子上,水滴了一地,母亲看见了就说:“你这孩子,连块手帕都拧不干。”

她现在能拧干了。

她把手里的床单拧成麻花状,水从指缝间挤出来,哗啦啦地流回盆里,拧到最后,床单不再滴水了,只是潮潮的,沉甸甸的,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她把它抖开,走到晾衣绳前,找到中点,搭上去,两边一样长,整整齐齐的。

她回过头,梦萍正看着她。梦萍的眼睛里有阳光,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你看,”梦萍说,“你什么都会。只是以前没人让你做。”

如萍低下头,把脸埋进铁盆里的水面上,假装在找下一块血渍。她不想让梦萍看见她的眼睛,因为她的眼睛又热了,那种热从眼眶里面往外涌,像有一口泉眼在眼睛底下被什么东西捅开了,水不停地往上冒,拦都拦不住。

她把脸埋得很低,低到鼻子都快碰到水面了。水面上映着她的脸,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被雨打湿了的画。她看见自己的脸在水里晃动着,脸上的纱布翘起了一个角,头发乱了,有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她看着水里的那个人,觉得那个人像另一个人。不像是那个在家里对着镜子梳头梳半个小时、为了两根辫子的高低都要纠结半天的如萍。这个如萍脸上有伤,手上有口子,裤子膝盖上破了一个洞,鞋上全是泥,头发乱得像鸟窝,可她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如萍盯着水面上那双晃动的眼睛看了好几秒钟,才想出来那是什么。

是踏实。

不是那种因为一切都好而觉得踏实,是因为一切都糟透了、可她还在这里而觉得踏实。糟透了没关系,她没跑。手上有口子没关系,她没哭。床单洗不干净没关系,她还在洗。这种踏实不是从外面长出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像一棵草从石头缝里钻出来,没有人给它浇水,没有人给它施肥,它自己钻出来了,绿油油的,倔强得很。

“如萍。”

梦萍的声音把她从水面上的倒影里拉了出来。她抬起头,脸上的水滴顺着下巴往下淌,分不清是盆里的水还是别的什么。

“嗯。”

“你哭了?”

“没有。水溅到脸上了。”

梦萍没有拆穿她。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已经用得发灰的手帕,递过来。如萍接过去,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手帕上有一股肥皂的味道,还有梦萍身上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可很熟悉,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闻过。也许是在家里的走廊上,也许是在母亲房间的衣柜里,也许只是在一个她以为已经忘了的、和梦萍有关的梦里。

她把床单全部洗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晾衣绳上挂满了白色的床单,一条挨着一条,被风吹得像船帆一样鼓起来。她从床单之间穿过去,白色的布从她的脸上、肩上、手臂上拂过,凉丝丝的,带着肥皂和阳光混合的气味。她觉得自己像是在一片白色的森林里走路,每一棵树都是柔软的,摸上去是温的,风一吹,整片森林都在呼吸。

梦萍坐在歪脖子树底下,靠着树干,闭着眼睛。她的手里还攥着那块灰手帕,手帕的一角垂在地上,沾了一点泥。她的呼吸很轻,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事情。如萍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后背靠着同一棵树干。树干很糙,硌着她的脊椎骨,可她不想挪开。树荫比外面凉快一些,风从树荫下穿过的时候,带着一股泥土和树皮的味道。

“梦萍。”

“嗯。”

“你当初是怎么学会这些的?”

梦萍没有立刻回答。她闭着眼睛,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如萍要侧过耳朵才能听清楚。

“没有人教。来了就要干,干着干着就会了。”她顿了顿,睫毛颤了一下。“第一个晚上,来了十七个伤员,死了两个。我连绷带都不会缠,老王骂了我一晚上,骂到我哭。第二天早上他给我倒了碗水,说‘哭完了没有?哭完了去把尸体抬走’。我就去抬了。”

如萍的喉咙紧了紧。

“你怕吗?”她问。

“怕。可你没有时间怕。第二个伤员进来的时候,第一个伤员的血还在你手上,没干透,热乎的。你来不及想怕不怕,只能想下一步干什么。”梦萍睁开眼睛,看着晾衣绳上那些被风吹得哗哗响的床单。“后来就不怕了。不是胆子大了,是顾不上。”

如萍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看着那些白色的床单在风里翻飞,看着阳光从床单的缝隙里漏过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流动的光斑。那些光斑像活的一样,在地上爬来爬去,你盯着它看的时候它不动,你一转眼它就跑了。

“老王说他第一天来的时候掉了十二把手术刀。”如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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