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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天还亮着


如萍知道她说的“那些地方”是什么意思。那个家。那个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学、什么都不会也没人在乎的家。在那个家里,做错了不会有人说你,因为没有人指望你做对。你只需要待在那里,漂漂亮亮地、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等着被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人,然后继续漂漂亮亮地、安安静静地待着,待完一辈子。

如萍看着梦萍手上沾着的血,看着那些血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淌,滴在床单上,洇开,变成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她不想要那种一辈子。

她不知道她想要什么样的,可她知道她不想要那种。

“梦萍。”

“嗯。”

“这个伤口清理完了之后,上什么药?”

梦萍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如萍从来没有见过的光。那种光不是高兴,不是欣慰,不是任何可以用一个词概括的东西。那种光很复杂,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重新拼起来,每一道裂缝都在发光。

“磺胺粉,”梦萍说,“上完之后用纱布覆盖,胶布固定。胶布要竖着贴,不要横着贴,横着贴会限制手臂活动。”

如萍点了点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磺胺粉、纱布覆盖、胶布竖着贴。磺胺粉、纱布覆盖、胶布竖着贴。她念了三遍,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忘了。

她从桌上拿起那瓶磺胺粉,打开盖子,走到梦萍身边,等着。

梦萍把伤口清理干净了,用棉花吸干了周围的水分,然后朝如萍伸出了手。如萍把磺胺粉递过去,梦萍接住,在伤口上均匀地撒了一层。白色的粉末落在鲜红的伤口上,像雪落在裂开的土地上,一点一点地覆盖,一点一点地填满。

如萍看着那些白色的粉末,忽然觉得,这世上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填满的。不是一下子就好了,不是一夜之间就愈合了,是有人一点一点地撒,一点一点地铺,今天撒一层,明天撒一层,撒到某一天,你低头一看,伤口已经不在了,长出了新的皮、新的肉、新的——

“纱布。”梦萍说。

如萍回过神来,把纱布递过去。

“胶布。”梦萍说。

如萍把胶布递过去。

梦萍把纱布覆在伤口上,撕了三段胶布,竖着贴好,从上到下,整整齐齐。贴完之后她拍了一下那个伤员的手臂,像拍一个完成了作业的孩子。“好了。去领消炎药,一天三次,饭后吃。伤口不能沾水,沾了水就回来找我。”

伤员点了点头,从床上坐起来,用另一只手抱着那条缠满纱布的胳膊,慢慢走出了帐篷。

如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阳光在他身后关上了一道门。

“下一个。”梦萍说。

如萍转身,去拿新的棉花。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如萍没有停下来过。她递棉花,递纱布,递碘酒,递胶布,递缝合针,递剪刀,递镊子,递一切梦萍和老王需要的东西。她的手指从一开始的哆哆嗦嗦变成了微微发抖,又从微微发抖变成了偶尔发颤,最后连发颤都不发了,只是在递东西的时候会有那么零点几秒的犹豫——那零点几秒是在确认自己拿对了没有。

她拿错了好几次。把碘酒拿成了酒精,把缝合针拿反了方向,把胶布递过去的时候胶布粘在了一起,撕都撕不开。每一次老王都会说同一句话:“你长眼睛是干什么用的?”每一次梦萍都会在她耳边小声说一句:“没事,下次就好了。”

到了傍晚的时候,伤员少了。不是不打仗了,是担架队跑不动了,是更远的那些伤员要等到明天才能运过来。如萍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是橘红色的,大片大片地铺在西边的天上,像有人打翻了一桶颜料。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各种颜色的印子。碘酒的棕色,碘伏的黄色,血渍的暗红,还有一道被什么东西划出来的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不深,可一直在往外渗血珠。她看着那道口子,看着那些小血珠一颗一颗地冒出来,聚在一起,变成一小滴,顺着手指往下淌。

她把手抬起来,放在嘴边,舔了一下。

咸的。

和眼泪一样的味道。

“别舔,”梦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感染了有你好受的。”

如萍把手放下来,转过身。梦萍站在帐篷里,手里端着一碗水,朝她走过来。她走到如萍面前,把碗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纱布,蘸了水,拉过如萍的手,开始擦她手上的那些颜色。

动作很轻。比清理伤口的时候还轻。像是在擦一件很贵的东西,怕用力了会把它弄碎。

“你手上的口子是谁弄的?”梦萍问。

“不知道。可能是剪刀,可能是绷带的铁扣子,可能是桌子上的钉子。不记得了。”

“你这个人,从前在家里扎了刺都要哭半天。”梦萍低着头,用纱布仔细地擦着如萍的每一根手指,从拇指到小指,一根一根地擦,像在数。“现在手上划了一道口子,连什么时候划的都不知道。”

如萍看着梦萍的头顶。梦萍的头发上有几根白头发了,不多,可在一头黑发里,那几根白头发像冬天的第一场雪,稀稀疏疏地落着,还没盖住地面,可你一看就知道,冬天要来了。

“梦萍。”

“嗯。”

“你在这里多久了?”

梦萍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记不清了。”她说。不是那种“我不愿意告诉你”的记不清,是真的记不清了。时间的尺度在这个地方变了,不是用天、用周、用月来量的,是用伤员的数量、用绷带的卷数、用碘酒瓶的个数来量的。

“你想家吗?”

梦萍把纱布丢进水碗里,水碗里的水已经变成了浑浊的褐色,上面漂着一层油光。她没有回答如萍的问题,而是抬起头,看着帐篷外面的晚霞。橘红色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幅旧油画,有一种褪了色的、经了风霜的美。

“这里就是家了。”她说。

如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帐篷外面那棵歪脖子树,看见了树下蹲着抽烟的老王,看见了晾衣绳上被风吹得鼓起来的白床单,看见了几个伤员拄着拐杖在夕阳里慢慢走路,一瘸一拐的,可每走一步,影子就跟着他们走一步,不离不弃的。

她忽然觉得梦萍说得对。

这里就是家了。

不是那个有院子的、有藤椅的、有母亲在窗户后面张望的家。那个家是一张画,挂在那里,好看,可摸不着。这里不一样。这里到处都是破的,到处都漏风,地上坑坑洼洼的,一下雨就变成泥塘,可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真的。血是真的,眼泪是真的,那碗卖相极差的炒面糊糊是真的,梦萍手上的口子是真的,老王的搪瓷缸子是真的,小赵睁开眼睛看见她说的那句“还在”是真的。

全都是真的。

她想把那些真的东西抓在手里,哪怕抓不住全部,哪怕只能抓住一点点。

梦萍站起来,端起那碗脏水,走到帐篷外面泼了。水泼在地上,溅起一小片泥点,落在她的裤腿上,她没管。

“走吧,”她说,“去伙房看看有什么吃的。今天有伤员从后方带回来几个鸡蛋,不知道能不能分到。”

“梦萍。”

“又怎么了?”

“你上次说,他是我的伤员,我算他的护士。这话还算数吗?”

梦萍转过身,看着如萍。晚霞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的表情看不太清,可她的声音很清楚,清楚得像冬天早晨的钟声。

“算数。一直算数。只要你还在这里,就算数。”

如萍点了点头,把脸上的纱布又摸了摸,确定它没有掉下来。然后她跟着梦萍,踩过地上的泥坑,绕过晾衣绳上那些被风吹得哗哗响的白床单,走向伙房。伙房的烟囱里冒出了烟,灰白色的,细细的一缕,在晚霞里几乎看不见,可那股烟的味道很重,是柴火的味道,是人间的味道。

她们走得很慢。梦萍在前面,如萍在后面,隔了半步的距离。那半步的距离像一道影子,拉长了,缩短了,拉长了,又缩短了,可从来没有消失过。

如萍看着梦萍的后脑勺,看着那些稀稀疏疏的白头发,看着那些被汗水打湿了又干了的碎发贴在脖子上。

她想说谢谢你。

谢谢你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没有带上我,让我在家里多待了那几年,待够了,待腻了,待到自己也想跑了。谢谢你在这个地方等着我,等着我跌跌撞撞地找过来,找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连一块炒面都要跟你分。谢谢你没有嫌我碍事,没有让我滚回去,没有说“你不是这块料”。

谢谢你让老王给我留了那块炒面。

她想说这些,可她一句都没说出来。她的嘴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每一句话都粘在嘴唇上,张不开,吐不出。

她只是跟在她身后,跟着她走进伙房,跟着她领了两碗稀粥,跟着她端着粥走回帐篷。粥很稀,稀得像洗锅水,里面飘着几片菜叶子,菜叶子黄了,软塌塌地沉在碗底,像几片落进水里的秋叶。

她们坐在小赵的床边喝粥。小赵还在睡,呼吸平稳,脸色比早上又好了一些。如萍一边喝粥一边看着他,看着他胸口有节奏地起伏着,看着他的睫毛偶尔颤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什么时候能醒?”如萍问。

“不一定。可能今晚,可能明天。烧退了就好办,剩下的就是养。”梦萍喝了一口粥,用筷子把碗底的菜叶子拨到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他醒了你别跟他说太多话,让他多休息。他要是问起他的腿,你就说没事,过两天就好了。别说重了,也别说轻了,说得刚刚好就行。”

“什么叫刚刚好?”

“就是既不能让他觉得自己要死了,也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明天就能下地跑步。”

如萍想了想,觉得这个“刚刚好”比她缝过的任何一道扣子都难。可她点了点头,把这个“刚刚好”记在了心里,和磺胺粉、纱布、胶布竖着贴放在一起。

粥喝完了。碗放在桌上。天快黑了,帐篷里的光线一点一点地变暗,像有人在一盏一盏地关灯。梦萍点上了煤油灯,火苗在灯罩里跳了几下,稳住了,把帐篷照成了一个橙黄色的小小的世界。

如萍坐在凳子上,靠着床边,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脚底开始往上漫,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一直漫到脖子。她挣扎了一下,想睁开眼睛,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困了就睡。”梦萍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不困……”

话还没说完,她的头就歪了过去,靠在了床沿上。床沿是木头的,硌得慌,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的意识像一块掉进水里的墨,迅速地洇开、变淡、消失,最后只剩下一点点光亮,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听见梦萍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很轻,轻得像呼吸,像风,像一个刚出生的小猫发出的第一声叫。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掉进了她的耳朵里,掉进了她正在慢慢沉入的梦里。

“如萍,你来了,真好。”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照亮了帐篷里的三张脸。两张醒着的,一张睡着的。两张醒着的脸上有同一种表情,那种表情说不清是什么,可你要是见过,你就知道,那是两个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别的依靠的人,找到了彼此之后,脸上才会有的表情。

帐篷外面,有人在吹口琴。曲子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调子很慢,很软,像一个走了一整天的人终于坐下来,把鞋脱了,把脚泡进温水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琴声飘进帐篷里,落在如萍的梦里,变成了梦的一部分。在梦里,她看见了一片很大的草地,草地上开着很多很多的小花,有红的,有黄的,有紫的,密密麻麻的,像一床巨大的花被子盖在大地上。她在草地上跑着,跑得很快,快得像要飞起来。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

可她没有醒。

这一夜没有炮声。

如萍是被鸡叫醒的。不是一只,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是在开一场谁也不服谁的演唱会。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床沿上,脖子歪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疼得她龇了一下牙。身上盖着什么东西,不是被子,是一件军装,灰绿色的,肩膀上有一个扣子松了,吊着一根线头。

她坐直了,军装从她身上滑下来,落在腿上。她拿起来看了看,不是梦萍的,太大了,也不是老王的,老王的没有这么大。她翻过领子,里面用黑笔画了一个字,看不太清,好像是“王”,又好像是“玉”。

梦萍不在帐篷里。小赵的床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被子上面,像一块豆腐。如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站起来,手里的军装掉在地上,她没捡,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帐篷门口,差点跟一个人撞个满怀。

“慌什么?”老王的声音。

他端着一只搪瓷盆站在门口,盆里是半盆水,水里泡着几块纱布,纱布上的血已经泡出来了,把水染成了淡淡的红色。他看了如萍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地上,看见了那件军装。

“你的?”

“不是。”

“捡起来。别踩了。”

如萍弯下腰,把军装捡起来,拍了两下灰,抱在怀里。

“小赵呢?”她问。

“转走了。昨晚后半夜转的,后方医院来车接走了。他烧退了,命保住了,腿也不用锯,留在这儿占床位,不如送到后方慢慢养。”老王端着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走之前醒了,问你叫什么名字。梦萍告诉他了。他就说了两个字。”

“什么?”

“‘谢谢。’”

老王走了。如萍站在帐篷门口,抱着那件不知道是谁的军装,看着老王端着血水盆的背影在晨光里渐渐走远。她的眼眶热了一下,又凉了。没有哭。她发现自己好像不那么容易哭了。不是因为心变硬了,是因为眼泪跑出来的机会太多了,多到她已经来不及为每一滴眼泪找到理由。

她转过身,走回帐篷,把那件军装叠好,放在小赵的空床上。叠的时候她看见了领子里面那个字,这次看清楚了,不是“王”,也不是“玉”,是“五”。五。可能是部队的番号,可能是某个人的代号,也可能只是随手写的一个记号,用来区分这件衣服是谁的。

她把军装放在枕头旁边,拍了拍,让它和枕头并排躺在一起。

然后她走到小桌边,开始分类器械。这一次她没有犹豫,也没有数,手伸出去,该放左边的放左边,该放右边的放右边,剪刀放中间,缝合针按大小排好,常用的那几根放在最顺手的位置。她的手指还是有点笨,可那种笨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的笨是因为害怕,今天的笨是因为不熟。害怕和不熟是两回事。害怕会让你跑掉,不熟只会让你慢一点。

慢一点就慢一点。如萍想。总会熟起来的。

她把铁盒子盖好,放在桌子的左边。又把碘酒瓶和棉花罐挪了挪,让它们挨得更近一些,方便一起拿。她看了看自己摆好的这些东西,觉得它们像是接受了一种检阅,整整齐齐地站在那里,等她一声令下。

梦萍端着两碗粥走进来,粥比昨天的稠了一点,碗沿上还搁着一小疙瘩咸菜,黑乎乎的,可闻着有一股蒜味。

“鸡蛋没分到,”梦萍说,“咸菜多了一口。”

她把粥递给如萍,自己端着一碗,在小赵的空床边坐下。她看了一眼那件叠好的军装,没有问,只是把目光移开了,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她们喝粥的时候,帐篷外面有人说话。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的,和另一个声音在说些什么,听不清楚。如萍没有在意,她正在对付那疙瘩咸菜,咸菜太咸了,咸得她舌头疼,可她舍不得一口吃完,一小口一小口地咬,每一口就一大口粥。

门口的光被一个人挡住了。

如萍抬起头,看见了昨天那个送信的男人。王彬。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子,布袋子上沾着泥,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他看见如萍,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到了小赵的空床上。

“人转走了?”他问。

“嗯,”梦萍说,“后半夜转的。”

“可惜了。我还带了东西来看他。”王彬把布袋子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几个东西,一个一个地摆在桌上。三个土豆,两个洋葱,一把干辣椒。摆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着那些东西,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哪来的?”梦萍问。

“老乡给的。昨天帮他们修好了屋顶,非要塞给我。我说我不要,老太太追了我半里地。”他说话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可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如萍,看一眼,移开,再看一眼,再移开。“你脸上的伤,换药了没有?”

如萍摸了摸脸上的纱布,纱布还在,边角有一点翘起来了,她用手按了按。

“换了。”她说。

“谁换的?”

“我姐姐。”

王彬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卷纱布和一小瓶药粉,放在桌上,推到如萍面前。

“下次自己换。这个药粉比你们用的好一点,是从美军那弄来的,你试试。”

如萍看着那卷纱布和那瓶药粉,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她看向梦萍,梦萍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着粥碗喝了一口,然后极快地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如萍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发现。

“谢谢。”如萍说。她把纱布和药粉收起来,放在小木箱里,和那块炒面放在一起。

王彬没有走。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脚尖在地上碾了碾,碾出一个浅浅的坑。他好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又闭上了,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可发不出声音。

“还有事?”梦萍问。

“没了。”王彬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昨天晚上送来的那个腿骨折的,今天早上怎么样了?”

“稳定了,没截肢。”

“好。”他又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个脑袋缝了七针的小孩呢?”

“回去了。早上他妈妈带他走的,走的时候孩子还回头找那个红薯。”梦萍说这话的时候看了如萍一眼,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没找到,哭了两声,走了。”

王彬终于回过头来,看了如萍一眼。这次他没有移开目光,直直地看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如萍脸红到脖子根的话。

“那个红薯,你从哪弄的?”

“伙房的阿姨给的。”

“刘桂兰?”王彬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和站着的时候不一样,站着的时候他像一块铁板,笑起来的时候铁板忽然变成了一块布,软了,皱了,有了人间的褶子。“她那人,刀子嘴豆腐心。她给你红薯,说明她认你了。”

他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脚步声在帐篷外面渐渐远去,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成几乎没有,最后完全消失了,融进了清晨的各种声音里——鸟叫、风响、远处有人在劈柴,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如萍端着粥碗,粥已经凉了,碗底有一层米汤凝成的膜,她用筷子挑起来,送进嘴里,滑溜溜的,没什么味道,可有一种粮食本身的、朴素的甜。

“梦萍。”

“嗯。”

“他叫什么来着?”

“王彬。”梦萍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用筷子刮了刮碗底,把刮下来的那一点点米粒也吃了。“王彬,二十三岁,后勤部的,管物资分发。老家是河北的,家里还有一个老娘,一个妹妹。他没跟你说这些?”

“没有。”

“那他倒是挺能忍的。”梦萍站起来,把空碗放在桌上,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一般见了你,不出三句话就把家底全交代了。”

如萍的脸又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喝粥,可碗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只是把碗端在嘴边,用碗沿挡住自己的脸。

梦萍没有再说什么。她走到小桌边,开始检查如萍早上分类的那些器械。她拿起铁盒子,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她没有说“对了”或者“错了”,什么评价都没有,只是把盒子放回原处,然后拿起碘酒瓶,拧开盖子,闻了闻,又拧上了。

可如萍注意到,梦萍把铁盒子的位置往左边挪了一寸。就一寸。可那一寸让铁盒子离如萍的手更近了。

梦萍注意到了她注意到了。梦萍没有解释,只是转过身,拿起桌上王彬带来的那个布袋子,把里面的土豆、洋葱和干辣椒倒出来,堆在桌角。土豆上还沾着泥,洋葱的外皮干裂了,发出一种淡淡的、辛辣的甜味。

“今天加餐。”梦萍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在城里说“今天去百货大楼”一模一样。轻描淡写的,好像土豆和洋葱是橱窗里的漂亮衣服,好像她们不是在一个随时可能被炮火覆盖的营地,而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有电风扇和汽水的下午。

如萍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一个土豆,在手里掂了掂。土豆不大,可沉甸甸的,握在手心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重量。

“这个怎么吃?”她问。

“煮了吃。烤了吃。炒了吃。”梦萍把洋葱拿起来,剥掉外面那层干皮,露出来的部分紫得发亮,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石头。“你想怎么吃?”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做过饭。”

“我知道。”梦萍把剥好的洋葱放在桌上,又拿起一个。“你以前连水都不会烧。有一次妈让你烧壶水,你把壶放在灶上就去看小说了,等想起来的时候,壶底烧穿了,厨房里全是烟。”

如萍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已经走了吗?”

“我听妈说的。她每次写信都写你的事,写了好几页,写到最后才想起来问我好不好,在最后加一句‘你姐姐在那边可好?如萍常念你’。”梦萍的声音很平,可她的手顿了一下。只是很短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下,可她剥洋葱皮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动了。“其实是你常念我,还是她常念我,我分不清。反正每次信都一样,前面写你,后面问我。你的部分越来越长,我的部分越来越短。到后来,就只剩一句话了。”

梦萍没有说那句话是什么。可她不说,如萍也知道。

“你姐姐在那边可好?如萍常念你。”

梦萍把洋葱全部剥完了,紫色的皮堆在桌上,像一小堆碎掉的蝴蝶翅膀。她看着那堆皮,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我不好,”她说,“可我不能说。”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没有人说话的那种安静,而是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的那种安静。连帐篷外面的劈柴声都停了,好像连劈柴的人都在等。

如萍走过去,站在梦萍身边。她们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中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空气,可那层空气在慢慢变热,热到如萍觉得自己的手臂在发烫。

“梦萍。”

“嗯。”

“你现在可以说。”

梦萍转过头来看着她。梦萍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那种一夜一夜熬出来的青黑色,可在那下面,在那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光。那层光不像眼泪,比眼泪亮,不像笑,比笑深。那层光像是一口井,你以为它干了,趴过去一看,底下还有水,亮晶晶的,映着你的脸。

梦萍没有说话。她只是侧过身,把头靠在了如萍的肩膀上。

就一下。

真的就一下。像是计算过的,精确到秒的,靠上去,停了,然后收回来。快得像一阵风,可那阵风刮过之后,如萍的肩膀上留下了一个圆形的、温热的印记,像一枚被体温捂热了的印章。

“好了,”梦萍说,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干活了。今天要把所有床单换了,昨天来了一大批伤员,床单上全是血。你负责拆,我负责洗。拆下来的床单别往地上扔,放在那个筐里,白的那个筐。”

如萍看了一眼墙角的两只筐。一只深灰色的,一只浅灰色的。

“……哪个是白的?”她问。

梦萍看了她一眼。这回她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整张脸都松开了的那种笑,像一朵花在很短的几秒钟里开了一遍。那个笑转瞬即逝,快得像闪电,可在消失之前,已经把整个帐篷照得通亮。

“深灰的。”梦萍说。

“深灰的是白的?”

“在这个地方,深灰的就是白的。”

如萍想了一下,觉得这句话像一句诗。一句只有在这里才能成立的诗。她把深灰色的筐拉过来,走到小赵的空床边,把床单从床垫上扯下来。床单上有几块暗红色的印子,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像地图上标注的山脉。她把床单抖了抖,灰尘在阳光里飞起来,细细密密的,像一群看不见的飞虫。

她把床单叠了一下,叠成一个不太规则的方块,放进深灰色的筐里。

然后她走到二号床旁边。那个腿骨折的伤员醒着,正躺在床上看帐篷顶。他看见如萍走过来,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换床单,”如萍说,“你稍微侧一下身,我抽出来,铺新的,很快。”

伤员没有动。他看着如萍,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艰难地把身体往一边挪了挪。他的脸因为疼痛而扭曲了一下,可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如萍把旧床单从他身下抽出来,动作尽量轻,可还是免不了扯动他的腿。伤员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一颗一颗的,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如萍看见了,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但不是慌乱的快,是有章法的快——她把新床单的一角塞进床垫底下,拉平,塞另一角,再拉平,再塞。四个角塞完的时候,她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好了。”她说。

伤员重新躺平,脸上的汗还在流,可他的表情比刚才放松了一些。他闭上眼睛,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了一个很轻的声音。

如萍弯下腰去听。

“……比以前那个会铺。”他说。

如萍不知道“以前那个”是谁。她不知道这个伤员在这里躺了多久,不知道他见过多少护士来来去去,不知道他说的“以前那个”是走了还是死了还是调去了别的地方。她什么都不知道。可她觉得,“比以前那个会铺”这句话,可能是这个伤员能给出的最高的评价了。

她把旧床单抱起来,放进深灰色的筐里。

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如萍拆了七张床的床单,擦了四个床头柜,倒了两次垃圾,给三个伤员倒了水,帮梦萍递了无数次东西。她的腰酸了,手指上又多了一道口子,左脚的鞋带散了三次她都没发现,直到第四次踩到鞋带差点摔倒,才蹲下来重新系好。

她蹲在地上系鞋带的时候,看见了一双鞋。不是梦萍的鞋,不是老王的鞋,是一双军鞋,黑色的,鞋头磨得发白,鞋帮上沾着干了的泥。

她抬起头。

王彬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不是粥,是汤,汤里飘着几片洋葱和土豆,还有一点点油花,在汤面上浮着,像碎了的金子。

“喝了吧,”他说,“专门给你留的。”

如萍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埋在阴影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轮廓,肩膀宽宽的,脖子和肩膀之间的那条线很直,像刀裁出来的。

“梦萍呢?”她问。

“她喝过了。这是你的。”

如萍站起来,接过碗。碗是温的,不烫手。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看着那些浮在汤面上的油花,看着洋葱和土豆在汤里沉沉浮浮,像两条不会游泳的鱼。

“你为什么要给我留?”她问。

王彬沉默了一下。他站在阳光里,手插在口袋里,脚尖又开始碾地,碾出一个小小的坑。他碾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不想让别人听见的秘密。

“因为昨天你给那个孩子缝针的时候,你跪在地上哄他,你的裤子跪破了,膝盖上磨掉了一块皮,你自己不知道。”他顿了顿,脚尖又碾了一下。“我看见了。”

如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右腿的膝盖处确实有一个破洞,不大,指甲盖大小,洞口露出来的皮肤是红的,擦破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她确实不知道。昨天跪在地上哄那个孩子的时候,她完全没有感觉到膝盖在疼。

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

汤很淡,盐放得不多,洋葱的甜和土豆的糯混在一起,在嘴里化开,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那种暖不是烫,是温的,持续的,像一只手从里面托住了她的身体。

她喝完了整碗汤,把碗还给王彬。

“谢谢。”她说。

王彬接过碗,碗底还剩下一点点汤底,他没有倒掉,端起来一口喝了。然后他把碗背在身后,看着如萍,嘴角有一个浅浅的弧度。

“不用谢,”他说,“你以后就知道了,在这个地方,能吃的东西一口都不能浪费。汤底也是。”

他转身走了。这次他没有停下来。他的背影在帐篷之间穿行,被阳光拉长,被阴影吞掉,又重新出现在阳光里,像一个在黑白琴键上跳动的音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棵歪脖子树的后面。

如萍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蹲下来,把系好的鞋带又紧了一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了帐篷。

梦萍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她看见如萍走进来,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她的嘴角。

“汤好喝吗?”梦萍问。

“好喝。”

“他放了糖。糖是军用物资,他拿糖给你煮汤,要是被老王知道了,能骂他三天三夜。”梦萍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可她声音里有一种东西,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被人拨了一下,发出了一个轻轻的回响。“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你放糖?”

如萍摇了摇头。

“因为你来这里之前,在家里天天吃糖。他怕你觉得这里的饭没味道。”梦萍把纱布盖在伤员的伤口上,撕了一段胶布,竖着贴好。贴完之后她拍了拍伤员的手臂,示意他好了,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如萍。“他在乎你的舌头,在乎你的膝盖,在乎你脸上的伤。可他连你是谁都还没弄清楚。”

如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梦萍已经转身去拿新的纱布了,她的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帐篷外面,太阳已经升到了最高处。光线从正上方打下来,帐篷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块,躲在帆布底下,像一只怕光的猫。伙房的烟囱里冒出了中午的烟,细细的,灰白色的,和昨天的、前天的、大前天的,一模一样。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如萍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过多久。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炮弹落在这个营地里,不知道老王的那只搪瓷缸子还能用多久,不知道小赵在后方医院里有没有人给他喂水,不知道那个额头上缝了七针的孩子以后会不会留疤,不知道梦萍的白头发还会不会变多,不知道王彬下次来的时候会不会再带一个红薯或者一碗放了糖的汤。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知道了另一件事。

她知道怎么铺床单了。知道胶布要竖着贴。知道常用的缝合针是哪几号。知道深灰色的筐是洗好的,浅灰色的筐是没洗的。知道伤员醒了之后第一句话要说什么、第二句话要说什么、第三句话不能说什么。知道碘酒和酒精的区别——碘酒是棕色的,酒精是无色的,可它们闻起来差不多,所以拿之前一定要看瓶子上的标签,不能靠闻的。

她还知道了很多她以前不知道的事。比如膝盖擦破了皮可以好几个小时不觉得疼,比如一碗炒面糊糊可以两个人分着吃还觉得饱,比如一个人可以累到靠在床沿上就睡着,比如在梦里跑过一片开满花的草地的时候,你知道自己在做梦,可你不想醒。

她把这些知道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收好,放在心里,和那块炒面放在一起。那块炒面已经没有了,昨天泡了两碗,一人一碗,吃完了。可那块炒面的味道她记得,焦焦的,香香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一点干,可胃里是暖的。那个味道像一把锁,把这一天一夜的所有事情都锁在了她的身体里,钥匙丢了,再也打不开了,可那些事情一直都在,沉在很深的地方,压在那里,让她的心变得更重了一点,也更稳了一点。

中午的阳光把帐篷照得透亮。如萍站在光线里,影子落在身后的帆布壁上,短短的,胖胖的,像一个不太像她的影子。可她知道那是她的。从今天起,每一个影子都是她的。每一道伤口,每一次心跳,每一口分着吃的炒面,每一碗加了糖的洋葱土豆汤,都是她的。

她活着。

在这个炮火连天的、破破烂烂的、到处漏风的地方,活得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可根还扎在土里的草。不好看,可死不了。

天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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