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大本营最后一夜
颁奖仪式结束后的营地晚上，跟前几天完全不一样了。
没有对讲机里吵吵嚷嚷的播报，没有凌晨三点被叫醒的发车通知，没有工程师趴在车底下拧螺栓的叮当声。
取而代之的是拉链声、打包声、卡车引擎的轰鸣，各队开始拆卸帐篷，后勤卡车一辆接一辆驶出营地，车灯在沙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然后消失在公路的方向。
小米车队的维修帐篷里，技师们正在做最后的设备清点，扳手、千斤顶、备用轮胎、平板电脑、充电线，一样一样往箱子里装。
陈哲远蹲在SU9 Rally旁边，手里举着手机，对着车拍了整整一圈，从车头到车尾，从底盘到车顶，从号码牌到进气格栅里卡着没清干净的沙。
“林澈，你让一下，你挡到我拍右后轮了。”
林澈站在旁边没动：“你拍右后轮我挡不到你，我在车左边。”
“那你让一下左边，我要拍左边。”
“你刚才说右后轮。”
“我现在要拍左边了。”
林澈往旁边挪了两步，陈哲远蹲在地上，身体拧成一个奇怪的姿势，手机贴着沙地，从下往上拍左后悬挂。
文唐杰路过，低头看了他一眼：“你在拍什么？”
“拍悬挂，回去给我老爹看。”
“你老爹看得懂这个？”
“他前半辈子跑了这么多年拉力赛，你说他看不看得懂？”
文唐杰蹲下来，指着控制臂上的一道划痕：“这个角度拍清楚点，这是砾石段剐的。”
陈哲远把手机凑过去，对焦，拍了三张。
赵一凡从箱子里翻出一卷胶带，正在把路书的封面重新粘一遍，路书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封面上赵一凡手写的“快速索引——凡”几个字被磨掉了快一半。
“凡哥，你那本路书都散架了你还粘？”
“粘了还能放，不粘就扔了。”
“你留着干嘛？”
“给某人当纪念的。”
帐篷外，有人在中央帐篷区用空油桶和废旧木托盘搭了一个简易篝火，有几个意大利人开始唱歌，节奏感极强，很快就有其他人加入。
塞恩斯从自己的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西班牙火腿，一袋是橄榄油浸的沙丁鱼罐头。
他把东西放在火堆旁边的折叠桌上，用英语喊了一句：“谁有面包？”
“我有！”
一个法国车手从后面冒出来，手里举着半根法棍。
“那是昨天剩下的吧？”
“昨天剩下的也是面包，沙漠里放一天坏不了。”
陈哲远把小米后勤组剩的几串羊肉翻出来了，他把烤架架在火堆旁边，把羊肉串摆上去，开始翻。
塞恩斯走过来，站在烤架旁边，低头看着陈哲远撒调料，陈哲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半袋孜然粉，他撒了一把，香味立刻窜上来了。
“你这是中式烤法？”
“对，孜然管够。”
“孜然是什么？”
“就是这个，你闻一下。”
陈哲远把密封袋递过去，塞恩斯凑近闻了闻，点点头：“很香。”
“你回去可以试试，烤什么都行。”
一个意大利技师从旁边探过头来，用英语问了一句什么，陈哲远没听懂。
赵一凡在远处喊了一嗓子：“他问你羊肉熟了没有。”
“快熟了！让他等一下！”
意大利技师竖了个大拇指。
火堆旁边，有人拿着吉他弹着西班牙曲，曲子的节奏很快，几个南美技师直接站起来开始跳，跳得怎么样先不说，气氛在那了。
陈哲远翻着羊肉，跟着节奏晃脑袋，晃得有点跑拍。
文唐杰从帐篷里搬出一箱可乐，放在折叠桌上，哗啦一声拉开拉环，气泡涌上来溅了一手，他甩了甩手，把可乐递给旁边的法国领航员。
“你喝可乐嘛？”
“喝，谢谢。”
法国领航员接过可乐，喝了一口，表情认真起来：“冰的？”
“冰的，我们后勤组有个小冰箱。”
“你们还有冰箱？”
“有，跑完达喀尔，冰箱里还有冰可乐。”
法国领航员举起可乐罐，朝文唐杰敬了个礼。
林澈没在火堆旁边，他蹲在折叠桌旁边那块稍微暗一点的区域，手里端着一碗意大利面，塞恩斯端着火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火腿盘子搁在两人之间的沙地上。
“你可以尝一下这个。”
塞恩斯指了指火腿。
林澈夹了一片，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
“西班牙的，我们家那边的。”
两人沉默了片刻，火堆的光在塞恩斯脸上跳动，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了。
“林澈，你知道我年轻的时候，在达喀尔翻过车吗？”
林澈把面碗放下：“哪一年？”
“很久以前了，那时候达喀尔还在非洲，我在一个没有名字的沙丘上翻车了，车翻了个底朝天，我一个人，通讯设备坏了，没有车队来救我，也没有其他车手经过。”
塞恩斯的声音不大，火堆旁边的人还在唱歌跳舞，没人听得到他们说话。
“我在那里困了好几个小时，沙丘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沙和太阳，我试过把车翻回来，但车太重了，根本翻不动，后来我放弃了，靠在车旁边等，等救援，等人，等天黑——什么都行。”
林澈没插嘴。
“后来有一台卡车组的车经过，一个捷克车手，我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他停下来，用他的车把我拉出来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车手的全名叫什么。”
塞恩斯停了一下，拿起一片火腿，没吃，又放下了。
“后来我把那辆翻过车的方向盘拆下来，带回家里，挂在墙上，好多年了，方向盘还在那里，它每天提醒我一件事——沙漠不会因为你有多快就对你手下留情。”
林澈听完，从内袋里掏出那本张驰笔记，翻到软沙驾驶技术那一章，页脚张驰写的那行字还在：“软沙不是敌人，是你还没学会用节奏驯服的坐骑。”
他把笔记递过去，塞恩斯接过来，眯着眼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他把笔记还给林澈。
“你师父说得对，沙漠不是敌人，你不能跟沙漠打，你得跟沙漠走。”
远处陈哲远在喊：“羊肉好了！谁要！”
一堆人围过去，陈哲远被挤到外围，手里举着一串羊肉，在人缝里喊：“别抢别抢！一个一个来！”
塞恩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走吧，我们也去抢一块，不然被他们吃光了。”
林澈跟着站起来，两人往人群的方向走了几步，塞恩斯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澈，明年你还来吗？”
林澈没点头，也没有摇头。
“不管怎样，明年我还在终点等你。”
说完塞恩斯挤进人群，用西班牙语喊了一句什么，人群骚动了一下，然后让开一条路。
陈哲远看到塞恩斯来了，从烤架上挑了一块最大的羊肉递过去。
“塞恩斯，这块给你，烤得最好的一块。”
塞恩斯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竖起大拇指，点点头：“你烤得非常不错！”
陈哲远咧嘴笑了。
夜深了，火堆的火小了，没人添柴，吉他曲换成了慢歌，几个南美技师不跳了，坐在折叠椅上喝啤酒，意大利车队的技师把空油桶搬回去了，只剩几块烧了一半的木板还在冒烟。
陈哲远靠在折叠椅上，手里拿着最后一串羊肉，已经凉了，他咬了一口嚼着嚼着，打了个哈欠。
“林澈。”
“嗯。”
“我发现一件事。”
林澈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半罐可乐。
“以前我觉得赢你是最重要的事，赢了你就证明我比你快，比你快就证明我比你强，比你强就证明我——”
他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
“反正就是很重要。”
林澈没接话。
“但现在我觉得，跟你一起跑才是最重要的事。”
陈哲远说完，把那根签子上最后一块羊肉撸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你之前说过了。”
“有吗？”
“有，我当时还夸你了。”
“那你以后多夸我一点，别老端着，端着累。”
“我没端着。”
“你就是在端着，有时候比我还嘴硬。”
林澈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火堆最后一点火苗灭了，烟还在往上冒，被夜风吹散了，天上的星星比沙漠里少了一些，大营的灯光把最暗的那几颗盖住了，但银河还在，横在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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