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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成绩之争


赛会临时办公室外面,人比发车区还多。

各国媒体把走廊挤得水泄不通,摄像机的红灯一排排亮着,几个保安伸着胳膊拦在门口,嘴里喊着“退后、退后”,但根本没人听,记者们举着话筒往前挤,录音笔差点戳到保安的鼻子上。

“请问两位中国车手进去多久了?”

“四十分钟。”

“有消息吗?”

“没有。”

“陈哲远刚才进去的时候表情怎么样?”

“他戴着头盔,看不见。”

“……为什么不摘头盔?”

门里面,林澈和陈哲远并排坐在靠墙的两把折叠椅上,头盔搁在脚边。

两人的赛车服还没换,文唐杰靠在对面的墙上,手里拿着路书,但没看,他在竖着耳朵听隔壁房间的技术官员讨论。

赵一凡蹲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自动贩卖机买的速溶咖啡,喝了一口,表情像咽了沙子。

“这咖啡是馊的。”

文唐杰头都没回:“那是沙漠风味。”

“沙漠风味就是馊的?”

“你喝习惯了就好。”

“我上次喝也是馊的,喝了一整届也没习惯。”

一个赛会工作人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他看了林澈和陈哲远一眼,用英语说:“技术委员会还在讨论,请稍等。”

“等多久?”

“不确定,规则条款需要逐条过。”

门又关上了。

陈哲远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投下一个不均匀的光晕。

“林澈。”

“嗯。”

“你说他们在里面吵什么?”

“吵你推我的那一下算不算违规。”

“推你那一下怎么算违规了?我又不是外面叫的救援车,我跟你跑同一个赛段,我的车是好的,你的车坏了,我推你一把——这叫互助,达喀尔不让互助吗?那以后谁陷车了都自己挖,挖到明天天亮。”

赵一凡蹲在门口,端着那杯馊咖啡,淡淡开口:“达喀尔不让的是外部援助,你是外部吗?你在赛道上,你是内部。”

陈哲远一拍大腿:“就是!”

文唐杰从墙上直起身:“那内部援助允许多大力度?你推了五公里,这力度够写进历史书了。”

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官员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处。他用带着浓重法语口音的英语说:“两位车手,请进来。”

林澈站起来,弯腰捡起脚边的头盔,陈哲远也跟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去拿头盔,拽了一下没拽动,头盔带子卡在椅子扶手的缝隙里了,他低头解了好几秒才解开。

“连椅子都跟我作对。”

赵一凡在后面说:“椅子不想让你走,它怕你进去说错话。”

“我不会说错话,我说的是实话。”

临时办公室里面比外面还挤,一张长桌横在中间,对面坐着五个赛会官员,有老有年轻,其中一个正在翻那本厚厚的竞赛规则。

林澈和陈哲远在长桌这一侧坐下。

主裁判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规则:“达喀尔拉力赛竞赛规则,第某条第某款——在计时赛段中,禁止车组接受任何形式的外部援助,外部援助的定义包括但不限于:非本赛段参赛车组提供的维修工具、零部件、燃油、牵引服务。”

他念完抬起头,看了眼陈哲远。

陈哲远说:“我不是外部,我是8号车,他的27号,我的8号,号码不同,但同一场比赛。”

主裁判旁边的一个年轻官员翻了一页纸,补充道:“但你的车头接触了他的车尾,提供了牵引力,这可以被解释为牵引服务。”

陈哲远张嘴要回,林澈先开口了:“他顶的是我的后保险杠,不是拖车绳,他不是在拖我,是在推我,推和拖,两个概念,拖是主动的,推是被动的,他在后面给力。但转向是我自己在控,刹车是我自己在踩,他提供的不是牵引,是补偿。”

全场安静了片刻。

文唐杰站在门口,小声对赵一凡说:“老细什么时候学会辩论的?”

赵一凡端着杯子:“修车修多了,逻辑就顺了。”

另一个官员举手提问:“陈哲远,你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规则后果?”

陈哲远想了想:“没有。”

“没有?”

“当时他的车歪在路边,我只想了一件事,他不能停在那里,至于规则,过了终点再谈规则。”

主裁判合上规则书,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两位车手,根据规则,这类同场竞技车手间的互助行为,最终由赛会酌情裁定,你们各自有什么意见?”

林澈站起来。他转向陈哲远。

“按规定,你帮我是在同一个赛段内的车手互助,应该算你完赛,虽然我先冲线,但我当时已经动不了了,是你顶着我的,不然你还能更快,所以你应该排第一。”

陈哲远也站起来。他先看了林澈一眼,然后转向主裁判和所有在场的官员。

“我帮他,不是为了让谁欠我,是当时在那个沙丘上,我只能做那件事。”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他可以退赛让我拿冠军,但真正的达喀尔冠军,不应该这样诞生。”

他转向林澈:“你整个赛季都跑在我前面,总用时,赛段成绩,包括今天故障之前,你都比我快,你不该排在第二。”

两人对视着,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几个官员面面相觑。

主裁判说:“为充分了解两位车手的立场,请各自陈述最终意见,林澈,你先来。”

林澈看了一眼陈哲远,然后转向裁判。

“他推了我五公里,电池耗光了,增程器拖着两台车跑完最后那段路,他不是在帮我赢得冠军,他是在告诉我,冠军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两个人一起到终点。”

陈哲远接着说:“林澈最后那段路可以退赛,他退了,我一个人冲线,冠军是我的,但他没退,他在车里陪着我推完最后那几公里,他的车坏了,但他的人没走,这样的人,排在我后面,我不服。”

两人说完了,办公室里沉默了好一阵。

主裁判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来。

“我们需要休会讨论。”

林澈和陈哲远被请出办公室,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走廊里的记者看到门开了,又往前涌了一波,保安伸着胳膊拦着,有一个记者的麦克风掉在地上,被踩了好几下。

文唐杰和赵一凡护着两人往走廊尽头走,退到一间没人的小休息室里,林澈靠着墙站着,陈哲远坐在一张掉了皮的沙发上。

“你刚才在里面,为什么说我应该排第一。”

陈哲远的声音有点闷。

“你本来就应该排第一,你推了我五公里。”

“但我总用时比你多。”

“那是故障前的数据,故障后,你的表现比我好。”

文唐杰插嘴:“你们两个能不能别让了?你们这样让来让去,赛会该判你们并列第一了。”

赵一凡站在门口:“并列第一在达喀尔历史上没出现过。”

陈哲远从沙发上坐直:“那今年就是第一次。”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很多人的脚步声,混着相机的快门声和零星的掌声,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小休息室的门口停住了。

卡洛斯·塞恩斯站在门口,没戴墨镜,灰白色的卷发被风吹乱了,赛车服还没换,他身后跟着几个记者,但被他的领航员克鲁兹拦在了几步之外。

塞恩斯没敲门,直接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林澈,又看了一眼陈哲远。

“你们俩在这里吵架?”

陈哲远说:“没吵。”

塞恩斯嘴角动了一下,他转向门口,对那些还在探头探脑的记者用英文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在达喀尔的漫长历史里,有极少数时刻,规则需要为精神让路,我不参与他们的成绩裁定,但作为上届冠军和本届全程参与者,我认为组委会应该考虑一个超越常规排名的方案。”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们俩谁第一,谁第二,我都鼓掌,但如果是并列的话——我鼓掌会更大声一点。”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记者们安静了片刻,然后像炸开了锅。

陈哲远看着林澈。

林澈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两人都没说话,远处的走廊尽头,传来赛会官员们激烈的讨论声,断断续续的,隔着几道墙听不清,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商量一件事。

一件在达喀尔历史上几乎没有先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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