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终点前夕
维修区里,林澈蹲在27号车后面,手里捏着胎压表,对着备用胎的读数皱了皱眉,他又摁了一次,数字没变。
“文唐杰,这条胎气压低了。”
文唐杰从车底下探出头,手里拿着一把扳手,脸上蹭了一道油污。
“低多少?”
“低了零点几,不是正常消耗,应该是慢撒气。”
技师凑过来,把胎压表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拧开气门芯帽,凑近吹了吹,一粒细小的沙子从气门芯里蹦出来,落在他的掌心上。
技师把那粒沙举到灯下看了看:“砾石段卡进去的,沙粒顶着气门芯,一直在偷偷放气。”
文唐杰凑过来看那粒沙:“就这么小一粒?”
“就这么小一粒,跑了一个多赛段。”
陈哲远从隔壁溜达过来,探头看了一眼那粒沙说:“这粒沙,是达喀尔最有耐心的杀手。”
赵一凡跟在后面:“那你是达喀尔最有耐心的受害者。”
陈哲远不服:“我怎么就受害者了?”
“你上次砾石段碾了多少石头你数过吗?每碾一块,都有可能卡一粒沙进气门芯,你今天没爆胎,是你命硬,不是你会开。”
技师换了新气门芯,重新打气。
文唐杰蹲在旁边看着胎压表的数字慢慢爬到基准值:“好了,今天全程近四百公里,包含本年度最长的连续沙丘攀爬区,路书上标注了一连串的沙脊,每一个都得爬。”
“爬就是了。”
发车区,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工作人员举着绿旗,文唐杰翻开连续沙丘区的第一页。
发车灯转绿。
林澈踩下电门,SU9 Rally弹出去,沙地硬,车轮碾过留下两道浅浅的轮迹。
文唐杰报路的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每个弯的入弯点、出弯点、沙面硬度,全挤在弯前那段直道里。
“第一沙丘,迎风硬走左,沙脊线别上顶,过了之后接软沙区,收电门滑过去。”
林澈执行,车轮碾上迎风坡,力反馈稳脆,车头越过沙脊线的瞬间,他收了电门,车身在背风侧的软沙上滑行了一段,前轮重新咬住沙面时电门补回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文唐杰连呼吸都没乱。
“过了,下一个。”
连续十几个沙丘,林澈每一个都卡在路书标注的最优线上,车载数据传回大营,工程师们盯着屏幕上的走线图,那条红线跟路书标注的参考线几乎重合。
“他今天把车推到了极限。”
陈哲远在同一条沙丘群里跑出了更快的单圈速度。
赵一凡的精简路书在连续弯多的路段优势发挥到了极致,每个指令只压缩成几个字:
“左硬全油”
“右软收电”
“过”。
陈哲远执行得干净利落,方向盘在他手里切出的弧线比平时更激进,入弯更晚,出弯更早,弯心速度比林澈的数据略高了一点点。
大营的屏幕上,陈哲远的分段成绩跳出来,比林澈快了一点点。
“老细,陈哲远他在追。”
“知道。”
“你不加一点?”
“加什么?”
“速度。”
林澈没回答,他在下一个沙丘前的直道上把电门踩深了一点,车速提了起来,但走线依然稳。
不是不加,是加在文唐杰看不到的地方,弯道里的油门开度,出弯时的电门时机,每一个节点的精度都往上提了一档。
赛段尾段,一处沙脊陡坡,坡度比前几个陡了不少,沙面颜色发白,浮沙厚。
陈哲远冲坡的初速够快,但浮沙的阻力比预估的大,车速在坡面上掉得比预期要快,前轮攀上沙脊顶端时,抓地力瞬间消失,车头翘起,车身重心后移,仪表盘上那个俯仰角读数跳到了一个让赵一凡眼皮跳了一下的数值。
“我靠!陈哲远!!翘头了!”
陈哲远没全松电门,他知道这时候全松电门,车会往后翻,他松一点,收了一脚,让电机扭矩降下来,车头在重力作用下往下沉。
车身重心从后往前移的那一刻,他补了一脚全电门,SU9 Rally在沙脊顶端停顿了一瞬,那一瞬漫长到赵一凡觉得自己提前看到了一生的走马灯,车头往下倾,前轮啃到了沙脊另一侧的硬沙层。
车身越过沙脊,冲了下去。
陈哲远在落地的那一刻把方向盘打正,车轮在背风面的软沙上滑了一小段,咬住了。
赵一凡的手还抓着路书,手指微微发抖。
“哈哈哈!凡哥,刺激吗?”
“滚!”
“你手怎么在抖?”
“我没抖!”
“你的手就是在抖,我看到你的袖口在晃,你是不是怕了?”
赵一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左手压在右前臂上,压住了然后深吸一口气,翻开下一页。
“前方——过了,下一个弯,右,硬沙,全油。”
终点。
陈哲远停好车,摘了头盔,甩了甩被压变形的头发,赵一凡从副驾出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车门站住了。
陈哲远看了他一眼:“不是凡哥,你真怂了?这都站不稳了。”
“没有!是地不平。”
“地平的。”
赵一凡张嘴要反驳,但发现好像也反驳不了。
当晚,总成绩榜更新。
大营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文唐杰挤进去,挤出来,表情复杂。
陈哲远问多少,文唐杰没说话,把他拉到公告栏前面,指了指那排数字。
林澈和陈哲远之间的总差距,从十位数的秒数,变成了个位数,五秒。
陈哲远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头找林澈,林澈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拿着水壶在喝水,陈哲远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嘴巴张开又合上。
林澈看着他的表情:“你喝了假酒?”
“不是,你看成绩了吗?”
“看了。”
“五秒。”
“嗯。”
“五秒在拉力赛里算什么?”
“算一个弯。”
文唐杰跟过来,站在两人旁边:“你们俩现在差五秒了,达喀尔全场就剩最后一个赛段了,这五秒够追,也够守,你们谁也别让谁,跑完再说。”
赵一凡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显示着今天完整的分段数据。
他把平板递给陈哲远,指着其中一行:“你今天在连续沙丘区的单圈速度,全场最快。”
陈哲远拿过来看了一眼,嘴角翘起。
赵一凡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跑得快不一定赢,跑得远才赢。”
今晚的帐篷比平时安静,塞恩斯的名字在总成绩榜上又往后挪了一点,不是掉队,是掉速,63岁的老人在连续沙丘攀爬区体力跟不上了,每个赛段损失不多但一直在损失。
文唐杰蹲在帐篷口,手里拿着路书,翻到最后几页:“塞恩斯今天又慢了一点,不多,但连续好几天都在慢,他不是车不行,是人累了,年纪大了,这种高强度连续作战,恢复不过来。”
陈哲远躺在折叠椅上,双手枕着后脑勺,盯着帐篷顶看:“那他现在排第几?”
“第三,但追不上你们了。”
陈哲远沉默了片刻:“我不觉得他在追我们,他是在跟自己跑,每天跑完自己的路,然后明天继续。”
林澈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那你就学他。”
赵一凡把赛会刚发最后一个赛段的路书投影在帐篷布上,最后一段全沙漠赛段,包含大量高速飞跳和复杂沙丘群,所有争冠车手的最终排名,将在这一赛段定下基调。
文唐杰指着投影上的路书:“高速飞跳点连续三个,每个间隔不到一公里,飞完第二个接着飞第三个,中间没有缓冲。”
赵一凡拿红笔在路书上画了几个圈:“这里的沙丘群,风向今天变了,明天可能还会变,比赛会预报的复杂,每一个都得重新读。”
林澈站起来,走到投影前盯着那几个飞跳点看:“能飞。”
陈哲远也站起来:“当然能飞,但落地呢?”
“落地看技术。”
“你技术好你先飞。”
“我飞了你在后面学。”
“谁学谁你搞清楚!今天连续沙丘区我的单圈速度比你快!”
赵一凡把两人拔开,拿红笔在那几个飞跳点旁边写了一个大大的“稳”字。
“明天谁不稳,谁请全队吃饭,贵的那种。”
陈哲远说:“行。”
林澈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但没走开。
风从帐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投影幕布晃了一下,沙漠的路还在前面,还剩最后一步。
走完这一步,就能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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