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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马拉松·沙尘暴


马拉松赛段第二天,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露营点的沙地上已经有人影在动了。

文唐杰蹲在车旁边,把路书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赵一凡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拿着昨天后半夜新标注的强风预案,直接塞进陈哲远手里。

“昨晚改的,每个弯旁边都加了斜杠后面的数字,斜杠后面是强风下的备选速度。”

“你怎么不写中文?”

“写不下了,能看懂就行。”

陈哲远盯着那几行红字,嘴角抽了抽:“你这个‘右硬切/左5’的意思是——”

“右弯硬沙切内线,如果风向变了,出弯往左偏五米走,那里有硬沙。”

“五米你怎么算出来的?”

“昨晚用卫星图量的。”

陈哲远张了张嘴,把路书塞进手套箱,闭嘴了。

两台SU9  Rally在晨光中发动,电机嗡鸣声把露营点的寂静撕开一道口子。

塞恩斯的奥迪已经先走了,埃克尔正在收拾装备,布维尔的氢动力车还没到,昨晚陷在沙丘里,今天凌晨才挖出来。

“出发。”

连接段跑完,特殊赛段入口出现在视野里,沙丘的轮廓和昨天不一样了,昨晚的风把沙脊线削平了很多地方,迎风面被压实了,背风面积了厚厚一层浮沙。

林澈电门踩下去的时候,方向盘传来的力反馈已经完全不同了。

“风把沙子重新铺了一遍。”

文唐杰报路的语速比昨天快了半拍,强风预案连夜背了无数遍:“第一段延绵沙丘,迎风面硬沙走左,背风面软,过第一个脊线的时候别收电门,风会帮你压车头。”

“知道了。”

前几十公里,一切正常,文唐杰严格执行昨晚标注好的预案,每个弯都提前给出指令,林澈按照指令执行。

中午刚过,风速开始加速了。

文唐杰透过车窗看到前方的天际线变成一片黄灰色。

那不是沙丘,是沙尘暴的前锋,高度快到近百米,像一堵移动的墙从沙漠腹地推过来。

“我靠!老细!是沙尘暴,快到了!”

“来得及冲过去吗?”

“来不及了。”

文唐杰说话间,那片黄灰色的幕墙已经覆盖了半个天空,能见度从几百米骤降到几十米,车速被迫从时速过百降到两位数,文唐杰的报路从逐弯预警变成了盲跑状态下的紧急通信。

“右弯接左弯,走中,稳住稳住稳住,弹起来落地给油别松——过!”

“前方软沙区,没有参考点,我盲报,你顺着走,千万别停。”

“左边有风蚀槽,避一下——”

林澈在他报出每一个字之前,已经从方向盘力反馈里感应到了沙质变化的风向,车轮碾过风蚀槽边缘的时候差点滑进去,被他轻轻一带拉回来了。

车载GPS信号开始时断时续,屏幕上的轨迹点跳动了几次,然后彻底卡住不动了。

“GPS没了。”

文唐杰看了一眼屏幕,没去管它。

“我报路书坐标,同步路书。”

他能做的事情不多,手动标记当前位置、跟路书的卫星概图做参照、不断核对下一个强制通过点的航向偏差,他的嘴没停过,但声音保持着镇定,让林澈可以专心开车。

“航向偏左十五度,前方预计有连续四个沙丘,能见度低,每一个都走迎风面,硬沙在左侧。”

林澈按照指引切进第一个沙丘,挡风玻璃外来来回回全是翻涌的黄沙,看不到天空、看不到沙脊线、看不到任何参照物,所有的判断力只能来自方向盘。

力反馈传来的信号变了,沙面硬,车轮碾上去稳脆,迎风面到了。

“第一个过了,下一个间隔不到半公里,右弯,稳住。”

沙尘暴中心区域,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陈哲远和赵一凡在更靠近沙尘暴中心的区域爬着走。

他们的GPS信号比林澈丢得更早,屏幕上的轨迹点跳动了几下就彻底花了屏,赵一凡没去重启,直接翻开精简版路书,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沙。

“照着路书走,指南针对方向。”

陈哲远把电门压得很浅,能见度最低的时候,连车头的进气格栅都快看不清了,他试了好几次想提速,都被赵一凡按住了。

“别冲,现在冲,不知道冲哪去。”

“现在这样慢吞吞地爬,今天冲不出这片区域。”

“冲不出去也得出去,别急。”

车载指南针在风沙里晃得厉害,赵一凡对照路书上的强制通过点坐标,不断修正航向。

“偏左五度,前方有个洼地,左绕避开。”

陈哲远打了方向,车头切进一个半封闭的风蚀洼地,四面沙壁被风吹得光滑,像一个不规则的碗。

他爬上去、滑下来,再爬上去、再滑下来,后轮陷进软沙里刨出两条越来越深的沟,三电机全扭矩输出,但车头被松软的浮沙吸住了,拉都拉不出来。

“赵一凡,我出不去了。”

“看得见,倒车再试一次。”

陈哲远挂倒挡,轻点电门,车往后退了半米,他再挂前进挡,电门多踩了一点点,车身往前窜了一下,但轮胎很快又失去了咬合力。

“不行,浮沙太厚了,附着力全被吸掉了。”

赵一凡没有接话,他推开车门跳下去,风沙劈头盖脸地往衣领里钻。

他眯着眼绕着车转了小半圈,蹲在右前轮旁边,伸手摸了一把沙面表层之下的湿度,站起来,走到洼地东侧那面坡度最缓的沙壁旁,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拉开副驾门,钻回座位。

“往东面那面坡走,坡面朝向和风向平行,风从坡底往坡顶吹,能帮你减轻底盘重量。”

“多少度的坡?”

“不到二十,能过,风会托着你。”

“风会托着我?”

陈哲远怀疑自己听错了。

“上升气流,试试。”

陈哲远深吸一口气,挡位挂进前进挡,方向往东面那面缓坡打,电门踩到底的瞬间,电机全扭矩输出,车身被风推着往坡顶浮上去,前轮甩过沙脊线的那一刹,车身短暂地离地腾空了,下坡段浮沙厚度减了一半,落地时轮胎直接咬住了硬沙层。

“出来了。”

“前方七百米,右弯,硬沙,全油。”

陈哲远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面立了大功的风蚀沙壁,把电门踩下去。

大营维修区。

遥测屏幕上,两台SU9  Rally的速度曲线几乎跌到谷底,工程师们围在电脑前,没人说话。车载GPS坐标在两分钟前卡住了,信号在断与不断之间反复挣扎,技术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敢刷新,怕刷新的那一刻数据崩了。

陈哲远的轨迹点已经停止更新很久了,屏幕上的小车图标定格在某个坐标,周围没有任何地形参考。

有人轻轻问了一句:“他的GPS彻底丢了吗?”

“丢了。”

“那段路全是浮沙吧?”

“那段路什么都可能发生。”

遥测数据恢复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盯着那条重新跳动起来的速度曲线。

“27号车,速度回升了,位置偏离航向不到半公里。”

“没有半公里,很远吗?”

“远,但方向对,他能找回来。”

陈哲远的轨迹点也跳了出来,偏离航向,但在移动,速度慢,没有停。

有人注意到陈哲远的轨迹上有一段长达一个多小时的空白,没有方向变化、没有坐标更新,什么都没有。

“他在那里待了很久,有一段很长的停止区间。”

“停了那么久还能钻出来?”

“他自己想办法出来了。”

没有人接茬。

沙尘暴过境的速度比想象中快。

几十分钟后,沙尘暴前锋继续往南推进,把这片沙漠留给了寂静。

陈哲远的SU9  Rally从漫天黄沙里钻出来,车身被沙粒打磨得漆面发哑,进气格栅卡满了细沙,右后视镜外壳上糊了厚厚一层沙土混合物。

赵一凡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清了一圈卡在密封条上的沙粒,重新报路的手没有抖过。

车载无线电里,赛会单向广播插播了一条消息:“27号车的林澈,呼叫所有车组,8号车的陈哲远,脱困了。”

赵一凡把耳麦往上推了一下,从风噪和电流杂音里听出林澈那没有起伏的语气:“继续跑。”

沙尘暴过后的沙漠安静得让人心跳加速,没有风,没有沙粒敲打车壳的声音,只有电机低频的嗡鸣和轮胎碾过沙地的细密摩擦声。

陈哲远看了一眼仪表盘。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电池余量,比预期低了不少,连续沙丘爬坡那一段消耗的电量远超计算,增程器一直在高负荷运转,发电效率被风沙和高温拖低了不止一个点。

赵一凡的声音从副驾传来:“看到了?”

“能撑到终点吗?”

“能。”

“这么肯定?”

“因为我在车上,我跟你一起在跑,接下来每个坡的爬法都要改,不冲顶,走斜线切,省电。”

陈哲远把电门收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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