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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序幕赛段(下)


9:04,发车灯还剩最后两分钟。

陈哲远在车里坐不住了,整个人像被塞进了一个高压锅。

前面两台车已经走了,塞恩斯9:00,林澈9:02,下一个就是他。

发车区只剩他和排在后面的埃克尔、布维尔。

赵一凡在翻路书,头都没抬。

陈哲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鼓点,越敲越快。

赵一凡终于开口:“你能别敲了吗?”

“紧张。”

“你跑了这么多年拉力,发个车紧张什么?”

“这是达喀尔!不是拉力!达喀尔是另一个次元的东西!”

陈哲远顿了顿:“而且我现在根本不知道前面跑得怎么样,塞恩斯快不快?林澈有没有失误?我两眼一抹黑就冲进去,跟蒙着眼睛跳伞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跳伞落地了就不用跑了,你还得跑二十九公里。”

“……你能不能稍微说点人话?”

赵一凡翻了一页路书,面无表情:“你现在紧张,是因为你在想那些你控制不了的事,塞恩斯跑多快你控制不了,林澈有没有失误你也控制不了,你能控制的只有这二十九公里你自己怎么开。”

“所以控制你能控制的,别的一秒都不要想,想了也没用。”

陈哲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握住方向盘。

“赵一凡,赌一把。”

“又赌?你上辈子是在赌场长大的吗?”

“赌我能不能跑进15分50。”

赵一凡抬起头,脸上写着你认真的吗?四个大字。

然后他翻了翻精简版路书的最后一页,那个预估圈速,是他和文唐杰根据勘路数据反复测算出的陈哲远理论最快时间。

“15分50?”

赵一凡的声音带着一种“你不是在开玩笑吧”的尾调:“你在WRC跑短道排位的时候不是挺猛的吗?怎么到了达喀尔就给自己降档了?”

“那是因为WRC的赛道我能看到弯心!这鬼地方弯心都被沙丘挡住了!”

“林澈不也看不到弯心吗?”

“……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扯他?”

“我就问一句,15分40,赌不赌?”

陈哲远被噎住,憋了三秒钟:“行,赌我能不能跑进15分40,赌注——输了今晚我请你吃大餐,赢了你以后不许夸林澈‘稳’。”

赵一凡皱了皱眉,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赌注的荒谬程度:“你就这么讨厌那个字?”

“不是讨厌!是你每次夸完他之后那个‘啧’的一声!你以为我没听到吗!”

赵一凡嘴角动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把路书最后一页那张预估圈速表,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15分40,跑不进你今晚请问吃大餐,跑进了我把‘稳’字从字典里抠了。”

“成交!击个掌!”

陈哲远伸手过来准备跟赵一凡拍一下,赵一凡当作没看到,低头开始翻路书做最后的确认。

陈哲远的手在空中悬了两秒,自己跟自己拍了一下。

9:06,发车灯转绿。

陈哲远电门踩死的那一瞬间,车轮在沙面上磨出一阵尖锐的嘶鸣,车载数据显示,他的起步G值比训练时任何一次都高,冲得更猛了,后轮打滑也多了半圈。

但他不在乎,今天就是要冲。

第一个弯,入弯速度偏高,陈哲远车尾甩出去将近半米。

赵一凡没吼没骂,嘴里只蹦了一个字:“收。”

那零点几秒里,陈哲远的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收了电门,方向盘反打修正,车身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弧线,稳住了,不漂亮,但没掉速度。

那是几百个小时训练刻进脊椎的反应,不需要过脑子。

赵一凡接着报:“右三接左弯,沙硬切内线,走!”

陈哲远照做,方向盘一把切进去,车身贴着内侧标记桩过去。

干河床碎石段,路面颠得像搓衣板。

赵一凡的报语变了风格,不是描述路况,是直接给指令:“退一档!过弯!稳住!给油!”

四个指令,四个动作。

陈哲远的双手在方向盘上不停修正,幅度不大但频率极高,前轮碾过一块石头,车身弹了一下,悬架行程吃满,落地时晃了半秒。

赵一凡迟了半拍喊了句“稳住”,陈哲远已经稳住了。

“你报晚了。”

“颠岔气了。”

“你也会有颠岔气的时候?”

“我是人。”

陈哲远没再问,把注意力拉回赛道。

软沙区入口,沙面颜色比勘路时浅了两个色号,太阳把表层水分全部烤干了。

赵一凡的指令提前到了弯前一个弯:“软沙提前收电,给少,别给多,出弯再补。”

陈哲远收电门的那一下,电机输出瞬间降到百分之二十。

SU9  Rally浮在沙面上滑过去,后轮刨出一道浅浅的沟槽,但没有陷,出弯时他补了电门,车身稳稳地弹出去。

赵一凡没评价,继续报下一个弯。

他知道赵一凡不评价就是最好的评价,如果开得烂,这个人会骂,如果开得及格,这个人不说话,如果开得好——赵一凡也不会夸,他只是会嗯哼一声,然后报下一个弯,今天哼了没有?陈哲远不确定,反正他听到了一个类似“哼”的声音,可能是赵一凡在清嗓子。

就当是夸了。

魔鬼弯,六道连续窄弯接下沉沟槽,路书上标了红色感叹号。

赵一凡报路的节奏变了,每个指令的触发点都在提前,不是等车到弯前才报,是在上一个弯的出弯点就把下一个弯的全部信息压缩成半句话塞过来。

“切左,收,过,右,给油,稳住。”

陈哲远一个字都没回应,因为没时间回应,六个指令,六个动作,每一个都卡在弯心的顶点上。

出最后一个窄弯时,车轮碾上一块暗石,车身弹跳的瞬间,陈哲远本能地补了一脚油,动力没有中断,落地时车身稳住了。

赵一凡问:“谁教你的弹跳补油?”

“林澈,他说弹起来的时候给油,落地的时候轮胎还在转,不会陷。”

“他倒是什么都教你。”

“他不教我我找谁学?你又不教。”

“我教你看路书,你看了吗?”

“……看了。”

“第几页?”

陈哲远没接茬,专心开。

盐碱地,最后一段。

赵一凡翻开精简版的那一页,勘路时为这段压了全部信息,他的指令短到只剩三个字:“压沙壁。”

陈哲远没问为什么,直接掰方向盘,SU9  Rally贴着盐碱地边缘的硬沙壁跑,走远了,但全程附着力稳定,轮胎不打滑,速度没掉。

冲线前的最后一个弯,陈哲远把电门踩死。

终点龙门,SU9  Rally冲线。

15分40秒。

陈哲远松开方向盘,手还在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还没代谢完。

赵一凡合上路书,报了一句:“15分40。”

“跑进15分40了?”

“40小于40?你数学是谁教的?”

“你别管谁教的!你就说进没进!”

“进了但没进15分40。”

“……你能不能先让我高兴一秒?”

赵一凡把口袋里那张预估圈速表掏出来,看了一眼,折回去,塞回口袋,他没说稳,也没说不错,只说了一句:“回去复盘。”

陈哲远靠进椅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15分44。

比林澈慢?

不知道,林澈比他早两分钟发车,按时间算,林澈大概在15分37左右,差3秒。

比塞恩斯?不知道,塞恩斯更快。

但没关系,今天只是一道前菜,正赛才是真正的战场。

陈哲远把车开回停车区,熄了火,摘了头盔,他看到林澈已经站在成绩牌前面了,文唐杰在旁边举着手机拍成绩单。

陈哲远跳下车跑过去,先看成绩牌。

塞恩斯——15分28

林澈——15分37

陈哲远——15分40

埃克尔——16分01

布维尔——16分39

陈哲远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我比你慢3秒。”

“嗯。”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句?说我跑得不错什么的?”

“你跑得不错。”

“你这么说我反而觉得你在敷衍。”

“那就是敷衍。”

陈哲远:“…………”

林澈指着成绩牌上的干河床段数据:“你在这里多给了两次油,后轮磨损比正常值高了百分之十五,明天长赛段,这么开的话你会爆胎。”

陈哲远瞪大眼睛:“你连这都能看出来?”

“你冲线的时候右后胎的轮毂温度比左后高了快十度,隔着几百米红外摄像头扫到的。”

“你们小米车队的技术已经进化到这种程度了?”

“是你开得太野了。”

陈哲远闭嘴了。

塞恩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他没看成绩牌,直接看着林澈,眼睛里带着一种老派车手特有的审视:“明天发车顺序按今天成绩排。”

“我知道。”

“你在第二个,我在你前面,你会吃很久的灰。”

林澈没回答。

塞恩斯正准备转身走了。

陈哲远突然开口:“老塞,你明天跑慢点呗?”

塞恩斯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他一眼。

“开玩笑的,你跑你的,我们追我们的。”

塞恩斯摇了摇头,走了。

陈哲远转头对林澈说:“他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我觉得他笑了,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面肌痉挛,63了,正常。”

文唐杰凑过来插嘴:“老细,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医学诊断?”

“刚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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