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陈哲远
清晨五点半，林澈就醒了。
没有闹钟，没有电话，就是突然睁开眼，心跳得很快。窗外还黑着，龙游县城笼罩在黎明前的寂静里。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秒后，那些弯涌了进来。
第一弯，左三，入弯点有块大石头。第二弯，右四，出弯之后是连续弯。第三弯，左四，竹林发卡弯，视野盲区。第四弯——
他坐起来，使劲晃了晃脑袋。
不能再想了。再想就过载了。
他下床，洗了把脸，穿好衣服。拉开窗帘，天边已经开始发白。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山的轮廓，那条赛道就在那边等着他。
出门前，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人。
黑眼圈，乱糟糟的头发，洗得发白的T恤。变了不少，瘦了，黑了，眼睛里多了点东西。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张驰说过，那叫“车手的眼神”。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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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区已经热闹起来了。
林澈把206开到维修区，停在自己的位置上。旁边几台车已经开始调试，技师们蹲在车旁边，扳手、螺丝、各种工具摊了一地。发动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汽油的味道。
林澈下了车，站在那台206旁边，看着它。
这台车跟着他从新疆跑了三千多公里，一路上没出过毛病。
“车不错。”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林澈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蓝色赛车服的年轻人站在不远处，正打量着他的206。
那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比林澈还小一点。五官挺俊，但眼神里带着一股傲气。他身后停着一台崭新的Mini Cooper S，车身上贴着大大的“8号”，在晨光下闪闪发光。
年轻人走过来，指了指206说：“你的？”
林澈点点头。
年轻人绕着206转了一圈，脸上带着一种玩味的表情。
他一边看一边说：“标致206，1.6自吸，前驱，改装得还行，就是款式太老了，弯道上吃亏。”
林澈没说话。
年轻人指了指那台Mini Cooper S：“Mini Cooper S，1.6T发动机，前驱200匹马力。”
他回过头，看着林澈，笑了笑。
“你几点发车？”
林澈说：“十二点。”
年轻人眼睛亮了一下：“我十二点零五。巧了，前后脚。”
林澈看着他，问：“你叫什么？”
年轻人说：“陈哲远。浙江同联拉力车队的。”
浙江同联。
林澈听过这个名字。是浙江本土的老牌车队，专攻龙游、武义这些分站，对南方赛道特别熟。据说车队老板是个富商，自己也是车手出身，对赛车是真爱。
“你呢？”
林澈说：“林澈。没有车队，野生车手。”
陈哲远愣了一下：“野生车手？”
说完便笑了，那种年轻人特有的、带着点轻视的笑。
他拍了拍林澈的引擎盖：“难怪开206。哥们儿，龙游这赛道，不是看谁胆大，是看谁熟。我从小在这儿长大，这条路跑了不下五百遍。”
他看着林澈，眼神里带着一种自信。
“第一站张掖我拿了第三。这一站，我要拿第一。”
林澈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恭喜。”
陈哲远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平淡。
他又笑了笑，转身往自己那边走。走了几步，回头说：“赛道上见。”
林澈点点头。
陈哲远走了，那台Mini Cooper S的发动机轰鸣起来，震得人耳朵发麻。林澈站在206旁边，看着那台车，突然想起张驰说过的话。
“新星组虽然门槛低，但对手也不少。那些小孩儿，从小在卡丁车场泡大的，十几岁就开始练。”
陈哲远就是那种小孩儿。
二十出头，开Mini Cooper S，浙江同联，龙游本地人，跑了五百遍赛道。
林澈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坐进去。
管他五百遍还是一千遍。
上了赛道，比的都是同一块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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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车手会议。
林澈坐在帐篷里，听着赛事总监讲规则。跟张掖差不多，但有些细节不同——龙游赛段多，路况复杂，特别强调了安全注意事项。发车时间从九点十分开始，每五分钟一台，一直持续到下午。
会议结束的时候，他往外走，又碰见了昨天那个中年男人。
就是那个站在赛道边抽烟、跟他说“小心点活着最重要”的人。
中年男人也看见他了，点了点头。
林澈走过去，问：“您今天也是过来跑的？”
中年男人摇摇头：“不跑。来看看。”
林澈愣了一下。
中年男人笑了笑，没解释，转身走了。
林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好像不止是“来看看”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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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十分，第一组发车。
林澈在维修区里坐着，听着广播里一台台车出发的消息。
“1号车，发车。”
“2号车，发车。”
“3号车，发车。”
……
每五分钟一次，像放出去的箭。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脚有点抖，他使劲踩了两下离合。
十点。
十一点。
十一点半。
“27号车，准备发车。”
林澈深吸一口气，坐进车里。
领航员已经在副驾驶了，手里握着路书，抬头看他一眼：“准备好了？”
林澈点点头。
他把车开到发车线后面，停住。
发动机在怠速，车身微微抖动。他看着前方那条路，灰黄色的，蜿蜒着消失在竹林里。
倒计时开始。
十、九、八、七——
他深吸一口气。
六、五、四、三——
二、一——
12:00:00。绿灯亮了。
他松开离合，踩下油门。
车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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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弯，左三。
那块大石头就在路边。他看见了，就是昨天堪路时记的那个位置。石头一过，他踩刹车，打方向。
车头扎进弯道。水泥路面比砂石硬多了，轮胎抓地力不一样，刹车点也不一样。车身甩了一下，他稳住方向，车稳住了。
出弯，给油。
第一个弯，过了。
第二个弯，右四。
那八十米直道，他利用起来提了提速。车速表跳到一百二，窗外的竹林开始模糊。然后他看见那个参照物——一根歪歪扭扭的电线杆，上面挂着个破旧的广告牌。
刹车，打方向。
车又过一个弯。
第三个弯，左四，竹林发卡弯。
这是昨天堪路时印象最深的一个弯。路很窄，两边是竹林，完全看不到出弯点。林澈提前减速，盯着入弯点——一块颜色不一样的石头。
石头一过，他打方向。
车头扎进去的那一瞬间，眼前全是竹子，看不见路。他只能凭感觉，凭记忆，凭昨天堪路时记下的每一个细节。
方向盘回正，车头对准了出弯的方向。
他看见了——那条直道就在前面。
出弯，给油。
第三个弯，也过了。
林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三个弯，都过了。
他看了一眼计时器，比昨天堪路时的预估快了将近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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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5:00
发车区。
裁判员举起倒计时牌——60秒。
Mini Cooper S静静地停在发车位置上，发动机低吼着。陈哲远戴着头盔，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他的领航员低头最后一遍确认路书。
30秒。
20秒。
10秒。
裁判开始倒数：“10、9、8、7、6、5、4、3、2、1——”
绿旗挥下。
12:05:00。
Mini Cooper S冲出发车线，卷起一阵烟尘，消失在第一个弯道后面。
陈哲远盯着前方的路，嘴角微微上扬。
前面那台206，比他早发车五分钟。
五分钟，在这条赛道上，大概是十公里的差距。
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台车在跑。
在和自己一样，和时间赛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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