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出发龙游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林澈把行李扔进206的后备箱，站在修车铺门口，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赵叔没出来送。昨晚吃饭的时候他说了，明天起不来，自己走。
但林澈知道，赵叔起得来。他只是不想送。
送别这种事，赵叔干不来。
林澈上了车，发动，挂挡，松离合。车缓缓往前开，后视镜里，那间修车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影从铺子里走出来，站在门口。
赵叔。
他站在那儿，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子，看着林澈的车开远。
林澈踩了一脚刹车，想停下来。但犹豫了一下，又松开了。
不回头了。
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从巴音布鲁克到龙游，三千多公里。
林澈一个人开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住旅馆。路上没什么风景，戈壁、荒漠、山岭、平原，换来换去就那么几种。他开着车窗，让风灌进来，吹得头发乱糟糟的。
有时候他会想起张驰。
铅封的事出来之后，张驰就很少说话了。不是不理人，是那种沉默——你跟他说话，他应你；你不说，他就坐着，发呆，抽烟，看着远处。
孙宇强说，他以前也这样。五年前刚出事那会儿，一坐就是一整天。
林澈不知道该怎么帮他。三十万已经转过去了，那是他之前分到的钱。张驰没收，他又转了一次，张驰还是没收。第三次，他直接去了驾校，把银行卡拍在桌子上。
“师父，这钱你拿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张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银行卡收起来了。
没说谢谢，没说不收，就是收起来了。
林澈知道，那是张驰的方式。
第三天傍晚，林澈到了龙游。
县城不大，但很热闹。街道两边全是店铺，卖什么的都有。林澈把车开进城里，找了一家便宜的小旅馆住下。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操着一口带浙江口音的普通话，热情得让人有点不适应。
“小伙子，一个人来旅游啊？”
林澈说：“来比赛的。”
老板娘眼睛亮了：“拉力赛？”
林澈点点头。
老板娘一拍大腿：“哎呀，我们龙游的拉力赛可有名了！每年都来好多人！你住几天？我给你算便宜点！”
林澈笑了笑，办了入住手续。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台老式电视机。窗户外面是一条小巷子，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车声和人声。
林澈放下行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三千多公里，三天两夜，他一个人开过来了。
接下来呢？
他不知道赛道在哪儿，不知道对手是谁，不知道自己的水平在这儿能排第几。他只知道，他必须赢。
最少，要拿到五万块。
最少。
第二天一早，林澈去了赛区。
赛区在城外的龙山运动小镇，离县城十几公里。林澈开车过去，远远就看见了那些搭起来的帐篷和彩旗。比张掖那次还热闹，人更多，车更多，到处都是忙忙碌碌的身影。
他把车停好，走进赛区。
迎面是一个巨大的告示牌，上面写着比赛日程和规则。林澈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总里程比张掖多了将近一倍。
赛道以水泥和砂石地形为主……
水泥和砂石混合路面。
他从来没跑过水泥路。
旁边有个工作人员经过，林澈拦住他问：“请问，赛道在哪儿？”
工作人员指了指远处：“那边，三门源方向。不过现在封路了，要明天才开放堪路。”
林澈点点头，谢过他，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二十多分钟，他看见了那条路。
一条蜿蜒的山路，两边是竹林，路面灰扑扑的，看不清是水泥还是砂石。路很窄，大概只能并排过两辆车。弯很多，一个接一个，看不到头。
林澈站在路边，看着那条路，脑子里突然冒出老赵说的话。
“龙游是什么路？柏油加砂石，竹林，悬崖，多雨多雾。”
现在他亲眼看见了。
他突然有点想笑。
在巴音布鲁克练了那么久，在那条废弃土路上练了那么久，到了这儿，全得从头开始。
他蹲下来，摸了摸路面。水泥的，很硬，上面铺着一层细沙。这种路，刹车点跟砂石路完全不一样，抓地力也不一样。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弯。
一个，两个，三个……数不过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第一次来龙游？”
林澈回过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根烟。
林澈点点头。
中年男人笑了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条路。
“我每年都来这里看比赛。每年都会有人翻车。”
林澈没说话。
中年男人抽了口烟，然后说：“龙游的赛道，外号叫‘魔鬼赛道’。弯多，路窄，变化多。今天看着好好的，明天一下雨，全变样。”
他转过头，看着林澈。
“新手吧？”
林澈又点点头。
中年男人笑了笑，拍拍他肩膀，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小心点，活着最重要。”
林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那头。
那天晚上，林澈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条路。弯，弯，弯，还是弯。他一遍一遍地想象自己怎么过那些弯，怎么刹车，怎么给油。但想象不出来——他没跑过，不知道速度，不知道角度，不知道哪里危险。
他爬起来，翻开老赵的笔记本，看了很久。
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远处偶尔传来一阵轰鸣声，是有人在试车。
他想，那些人也睡不着吧。
第二天，堪路。
林澈起了个大早，开车到赛区。堪路的人已经排起了长队，都是来熟悉赛道的车手和领航员。有专业的，有业余的，有老手，有新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紧张又兴奋的表情。
林澈跟在队伍后面，慢慢往前走。
轮到他了，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张地图和一张登记表。他填好表，上了车，跟着前面的车往山里开。
堪路不是比赛，不能开快。每个弯都要慢慢过，记住路况，记住参照物。林澈开得很慢，一边开一边记，哪儿有坑，哪儿有石头，哪儿是视野盲区。
第三弯，是个左四的发卡弯。路很窄，两边是竹林，完全看不到出弯点。林澈把车停在弯心，下车看了很久。
第五弯，是个右五的长弯。路面不平，左边有一道很深的沟壑，如果不避开，轮胎会卡住。
第七弯，连续弯。三个弯连在一起，一个接一个，中间没有直道。
第十弯，最后一个弯。出弯之后是一条长直道，直道尽头就是终点线。
林澈一个一个记，一个一个拍。手机里存了上百张照片，笔记本上写了十几页。
堪路结束的时候，天快黑了。
林澈把车开回赛区，下了车，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山。
夕阳把整个山脊染成金色，那些竹林在风里沙沙作响。远处有人在喊，有车在动，有发动机在轰鸣。
他突然想起张驰。
他掏出手机，想给张驰打个电话。但犹豫了一下，又收起来了。
说什么呢？
说赛道很难？说我很紧张？说我怕自己赢不了？
张驰不需要听这些。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上了车，开回旅馆。
那天晚上，他给自己煮了一包泡面，坐在窗边，一边吃一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龙游的夜晚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有卖小吃的，有卖水果的，有三三两两散步的。他听见有人在说拉力赛的事，说明天的比赛，说哪个车手厉害，哪台车漂亮。
他把泡面吃完，把汤也喝干净。然后躺在床上，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2019年11月30日。明天是新星杯第二站龙游站的比赛日，这一次我一定要拿5万，最少五万。为了……张驰。”
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开始过那些弯。
第一弯，左三，入弯点有块大石头。
第二弯，右四，出弯之后是连续弯。
第三弯，左四，竹林发卡弯，视野盲区。
第四弯……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梦里，他还在跑那条路。
一个弯，又一个弯，又一个弯。
每一个弯都过得很顺，很快，很稳。
终点线就在前面，他踩死油门，冲了过去。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比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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