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赛车执照
科目二过了之后,张驰整个人都飘了。
从县城回来的路上,他开着那辆破货车,嘴里哼着歌,还是那首《光辉岁月》,还是那个调——跑得比科目二还远。孙宇强坐在副驾驶,捂着耳朵,表情痛苦得像是在受刑。林澈坐后座,憋着笑看窗外的戈壁滩,肩膀一抖一抖的。
孙宇强终于忍不住了,把捂着耳朵的手放下来:“张驰,你能不能别唱了?我耳朵都快怀孕了——不对,是快流产了。”
张驰瞪他一眼:“你懂什么,这叫放松心情。考过了科目二,接下来就是科目三,我得保持状态。”
“你保持状态的方式就是摧残我们的耳朵?”
“这叫艺术熏陶。”
孙宇强冷笑一声:“艺术?你这要是艺术,那驴叫就是交响乐。”
张驰没理他,继续唱。
林澈在后座默默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这种素材,以后肯定有用。
三天后,他们又去了县城。
这次驾校门口停着好几辆考试车,都是崭新的桑塔纳,白色车身,车顶架着“教练”字样的牌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张驰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看孙宇强和林澈。
他语气里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悲壮:“等着,这次肯定一把过。”
孙宇强拍拍他肩膀:“悠着点,别再踩爆了。上次那个教练到现在看见我们还绕道走。”
张驰瞪了他一眼,转身进去。
林澈和孙宇强在外面等着。
驾校门口有个小卖部,孙宇强去买了两瓶水,递给林澈一瓶,自己蹲在墙根底下喝。林澈也蹲下,两个人就像两只晒太阳的土狗,盯着驾校的大门。
等了半个小时,没出来。
等了一个小时,还是没出来。
孙宇强有点急了,站起来走到门口,踮着脚往里看。门卫老头看了他一眼,没搭理。
林澈问:“看见什么了?”
孙宇强摇摇头:“啥也没有。就看见几辆车在里面转来转去的。”
他又蹲回来,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这都一个多小时了,考个科目三要这么久?”
林澈说:“可能人多吧。”
孙宇强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又等了半个小时。
就在孙宇强快把墙根蹲出一个坑的时候,门开了。
张驰走出来,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低着头,慢慢往外走,既不往左看,也不往右看,就盯着自己的脚尖。
孙宇强腾地站起来,冲上去:“怎么样?”
张驰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林澈也站起来,跟上去。
走了十几米,张驰突然停下,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俩。
然后叹了口气。
“挂了。”
孙宇强张大嘴:“怎么挂的?”
张驰沉默了两秒,说:“红灯没停。”
孙宇强愣了一下:“你闯红灯了?”
张驰表情有点复杂:“不是闯红灯,是绿灯变黄灯的时候,我觉得能过去,就过去了。然后考官说黄灯应该停。”
孙宇强:“……就这?”
张驰点点头。
林澈在旁边说:“张哥,黄灯确实应该停。交规里写了,黄灯亮的时候,已经越过停止线的可以继续通行,没越过的应该停车。”
张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幽怨:“我知道。但我当时觉得能过去嘛。赛车手,你懂的,对距离的判断,对速度的判断——”
孙宇强打断他:“结果呢?”
张驰又沉默了。
“结果考官踩了副刹车。”
孙宇强愣了半秒,然后捂着脸笑了。笑得蹲在地上,肩膀直抖。
林澈也笑了,但没孙宇强那么夸张。
张驰看着他们两个,有点恼火:“笑什么笑?科目三本来就不容易。你们知不知道,全国科目三的通过率才多少?”
孙宇强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笑纹:“多少?”
张驰想了想:“不知道,反正不高。”
孙宇强笑得更厉害了。
回去的路上,张驰开车,一句话不说。孙宇强坐副驾驶,时不时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林澈坐后座,看着窗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开出去二十公里,张驰突然说:“那个考官,一看就是故意的。”
孙宇强问:“怎么故意的?”
“我开得好好的,他就盯着我,看哪儿都不顺眼。我变道打灯了,他说我打晚了。我跟车距离合适,他说我跟太近。我减速过路口,他说我太慢影响交通。”
孙宇强说:“那你到底开得怎么样?”
张驰沉默了一会儿,说:“还行吧。”
孙宇强点点头:“那就是不怎么样。”
张驰瞪他一眼,没说话。
又过了五天,张驰第二次考科目三。
这次他学聪明了,提前一天到县城,找了个驾校的教练车练了一下午。练了整整五个小时,每个动作都按标准来,红灯停、绿灯行、黄灯绝对不抢。教练坐旁边,一开始还挺严肃,后来都打哈欠了。
“行了行了,你这技术没问题了,明天正常发挥就行。”
张驰点点头,给了钱,走了。
晚上,他住在县城的小旅馆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一遍过那些动作——上车、调整座椅、系安全带、打灯、挂挡、松手刹、起步。他想起当年跑巴音布鲁克的时候,也是这么一遍一遍过弯道,但那时候过的是弯,现在过的是一套动作。
他笑了,笑自己。
跑过那么多比赛的人,居然被科目三搞得睡不着。
第二天考试,林澈和孙宇强照例在外面等。
这次等的时间更长。
一个半小时,两个小时,两个半小时。
孙宇强在门口来回踱步,从左边走到右边,再从右边走到左边,把那块地都快走出一条沟来。林澈蹲在墙根,继续看蚂蚁——这地方的蚂蚁特别多,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
门卫老头看了他们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你们等人?”
孙宇强点点头:“对。”
老头问:“等谁?”
孙宇强说:“等一个朋友,考科目三。”
老头“哦”了一声,然后说:“等这么久了,估计是过了。不过的一般出来得快。”
孙宇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就好,那就好。”
又等了半小时。
终于,门开了。
张驰走出来,还是那副表情,还是不说话。但这次,他的脚步比上次轻快了一点。
孙宇强冲上去:“过了没?”
张驰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笑了,笑得特别灿烂。
“过了!”
孙宇强一把抱住他:“我操,牛逼!”
张驰被他勒得直咳嗽:“松、松开,喘不过气了。”
林澈也走过去,笑着说:“张哥,恭喜。”
张驰松开孙宇强,看着林澈。
“走,请你们吃饭。”
还是那家小饭馆,还是那几个菜。张驰要了两瓶酒,给每个人都倒上。
孙宇强举起杯:“来,庆祝一下,咱们张老师终于有赛车执照了。”
张驰跟他碰了一杯,喝了一口,然后说:“科目二挂一次,科目三挂两次,科目四一次过。总算拿下来了。”
林澈愣了一下:“科目三挂两次?不是挂一次吗?”
张驰摆摆手:“第一次是黄灯没停,第二次是起步忘松手刹。但第二次那个考官好说话,让我重新来了。”
孙宇强在旁边笑:“起步忘松手刹?你开赛车的,起步忘松手刹?”
张驰瞪他一眼:“紧张嘛,谁考试不紧张?”
林澈问:“科目四是什么?”
“理论考试,那个简单,我看了两天书,全对。”
孙宇强说:“你还看书?我以为你直接蒙。”
张驰说:“废话,不看书怎么考?你以为我真是法盲?”
三个人碰了一杯。
喝到一半,张驰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林澈。
“小林,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考这个执照吗?”
林澈想了想:“为了参赛?”
“对,但不完全是。”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五年了,我一直觉得自己还是个赛车手。但没赛车执照,就不能参加比赛。法律不认你,交警不认你,谁都不认你。你开得再快,再稳,再牛逼,你没执照,你就是违法的。”
他看着手里的执照,那个崭新的小本本,塑料封皮在灯光下反着光。
“现在有了这个——”
他把执照举起来,晃了晃:“我就是合法的了。”
林澈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不是执照的事。
是身份的事。
这五年,他一直是“那个被禁赛的张驰”。别人提起他,说的都是“以前的那个车王”、“出事的那个”、“违规的那个”。他走到哪儿,都背着那件事,那个标签。
现在不一样了。
他可以重新开始了。
林澈端起酒杯,说:“张哥,我敬你。”
张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跟他碰了一杯。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
县城的路灯昏黄,街上没什么人。张驰站在饭馆门口,点了根烟,看着远处的山。
巴音布鲁克的山,即使在夜里也能看见轮廓。黑黢黢的一大片,横在天边。
“接下来,就是车的事了。”
孙宇强点点头:“记星那边进度怎么样了?”
林澈说:“发动机装好了,底盘也整得差不多了,就差调校。”
张驰看了他一眼:“你跟着记星,学得怎么样?”
林澈想了想:“还行吧。记星哥不爱说话,但该教的都教了。前天他让我拆发动机,我拆了一下午,装回去的时候少了个螺丝,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自己找出来装上了。”
张驰笑了:“他要是愿意让你拆发动机,那就是真把你当自己人了。他呀,一般人他都不让碰。”
孙宇强在旁边补了一句:“我碰他扳手一下,他瞪我三天。”
林澈忍不住笑了。
三个人打了车回去。
路上,张驰突然说:“小林,下周有个事,你跟我去一趟。”
林澈问:“什么事?”
张驰沉默了一会儿,说:“见个人。”
“谁?”
“林臻东。”
林澈愣了一下。
孙宇强也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张驰:“他约你?”
张驰点点头:“说是想聊聊。”
孙宇强皱起眉头:“聊什么?有什么好聊的?他现在风头正劲,约你见面,说不定是想看你笑话。”
张驰摇摇头:“不会。他不是那种人。”
孙宇强看着他:“你就这么确定?”
张驰想了想,说:“不确定。但我想去看看。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我又不欠他的。怕什么?”
林澈没说话,心里有点复杂。
他知道林臻东是什么样的人。电影里,他是新生代天才车手,第一部里跟张驰是对手,但后来成了朋友。他有钱,有天赋,有团队,什么都不缺。但他不是坏人。
相反,他后来帮了张驰很多。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们还是对手。
林澈看着外面的戈壁滩,月光把那些石头和沙土照得发白。远处的山黑沉沉的,像一头趴着的巨兽。
他想起电影里,林臻东第一次出场的时候,开着那台崭新的赛车,站在镜头前,眼神里带着一股傲气。
那时候张驰还在为赞助发愁。
现在呢?
现在张驰有了执照,有了车,有了团队,有了赞助。虽然不多,但总算有了。
他突然有点期待下周的见面。
想看看,这个林臻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多小时后,终于到了巴音布鲁克。张驰把林澈送到修车铺门口。
“到了。”
林澈站在门口,看着张驰。
张驰也看着他。
“小林,下周去县城,穿得精神点。”
林澈愣了一下:“为什么?”
张驰笑了笑:“不为什么。就是别让人看出来,咱们是穷鬼。”
林澈也笑了:“好。”
张驰摆摆手,走了。
林澈站在门口,看着张驰消失在夜色里。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2019年5月30日。科目三过了,执照拿到了。下周去见林臻东。”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行:
“张驰说,别让人看出来咱们是穷鬼。”
他看着那行字,笑了。
然后收起手机,推门进去。
老赵还没睡,正在看电视。看见他回来,老赵问:“今天怎么这么晚?”
林澈说:“去县城了,张驰考赛车执照。”
老赵“哦”了一声,又问:“过了?”
林澈点点头:“过了。”
老赵也点点头,继续看电视。
林澈回到自己那间小隔间,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白。
他看着那块月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考赛车执照,拉赞助,修车,调车,下周去见林臻东。
事情一件一件地来。
但他不觉得累。
缓缓的他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还要继续练车,继续修车,继续走路,继续找那些参照物。
但他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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