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扳手和路书
这一趟跑下来，用了将近两个小时。
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林澈把车停在观景台上，和孙宇强一起下车，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雪山。
山很高，山顶的雪在阳光下泛着白光。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但孙宇强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盯着远处的山脊。
“知道为什么拉力车手都喜欢来这种地方吗？”
林澈想了想：“因为风景好？”
“风景好只是一方面，主要是因为在这里能看见整个赛道。”
他伸出手，指着山下蜿蜒的路。那条路从山脚盘旋而上，像一条灰色的带子缠在山上，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看见没？每一个弯，每一段直道，都能看见。”
林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些弯他走了无数遍，但在高处看，还是不一样。你能看见路是怎么走的，弯和弯之间是怎么连接的，哪里是连续的，哪里是突然变向的。
“当年张驰第一次带我来这儿，他站在这儿看了半个小时，一句话没说。然后他跟我说，‘宇强，这条路我要跑一百遍’。”
林澈没说话。
“后来他跑了多少遍你知道吗？”
林澈摇摇头。
“三万六千遍，不是在车上跑，是在脑子里跑。他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这条路。每个弯，每个坡，每个刹车点，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你知道三万六千遍是什么概念吗？”
林澈算了算：“一天一遍，要一百年。”
“对，所以他不是一天一遍，是每天一百遍。他跟我说过，有时候睡不着，就一遍一遍过，过到天亮。那条路，长在他脑子里了。”
林澈听着，心里突然有点触动。
电影里张驰说过这句话，但他一直以为是台词，是编剧写的煽情话。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这条真实的路，听着孙宇强用这种平静的语气说出来，他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三万六千遍。
那不是天赋，那是熬出来的。
孙宇强拍拍他肩膀：“走吧，下山。下午还要修车。”
回到驾校，记星已经在车旁边等着了。
记星没看他，但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昨天那台车，你开的？”
林澈愣了一下：“嗯。”
“第三个弯过得不错。”
林澈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他看了看记星，记星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谢谢记星哥。”
记星没回话，沉默了几秒，突然把手里的扳手递给他。
“拿着。”
林澈接过来。扳手很沉，铁的，把手上磨得发亮，是用了很多年的那种。
“知道这是什么扳手吗？”
林澈看了看，摇摇头。
“14号的，这辆车，每一颗14号的螺丝，都是这个扳手拧的。”
林澈低头看着手里的扳手，突然觉得有点沉。
“十五年，这辆车我修了十五年。发动机拆过八回，变速箱拆过十二回，避震换过不知道多少回。每一颗螺丝我都认识。”
他顿了顿，难得地说了句长话：“这扳手跟我十五年，比我老婆跟我时间都长。”
林澈不知道该说什么。
记星伸出手，把扳手拿回去，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回工具箱里。
“下午拆刹车，你帮我。”
林澈点点头。
下午的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把那台破车照得发亮。林澈蹲在右前轮旁边，拿着扳手拆螺丝。记星蹲在左前轮那边，动作很快，螺丝一个接一个卸下来。
林澈动作慢，拆了两个螺丝，记星已经把整个刹车拆下来了。他站起来，走过来看林澈。
“反了。”
林澈愣了一下，发现自己又拧反了。他换了个方向，螺丝松了。
记星没说话，蹲下来，指了指刹车卡钳：“这个，要先拆上面的，再拆下面的。顺序错了，卡钳会歪。”
林澈点点头，按他说的重新来。
拆完一个轮子，他已经出了一身汗。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记星递了瓶水过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累了？”
林澈点点头。
记星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说：“修车比开车累。”
林澈笑了：“好像是。”
“但修好了，比开爽。”
林澈愣了一下，看着记星。记星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林澈突然觉得，他其实是在笑，只是笑得不太明显。
“记星哥，你当初怎么学的修车？”
记星想了想，说：“跟人学。”
“跟谁？”
“一个老头，死了。”
林澈没敢再问。
记星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他教我的第一件事，是认识螺丝。一盒螺丝，混在一起，让我分。分了一星期。”
林澈想象那个画面，一盒螺丝，分一星期。
“分完了，他让我装回去。装了一星期。”
“然后呢？”
“然后他说，你行了。就走了。”
林澈愣住了：“就走了？”
“走了，后来再没见过。”
林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记星，记星脸上还是那副表情，但眼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就没了。
记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所以，你现在，跟我当年一样。分螺丝去，那边那盒。”
林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角落里有一盒生锈的螺丝，大大小小混在一起，至少有上百颗。
他走过去，蹲下来，开始分。
太阳慢慢西斜，院子里光线越来越暗。张驰和孙宇强回来的时候，林澈还蹲在那儿，手里拿着螺丝，一颗一颗往不同的盒子里放。
张驰走过来看了看，笑了：“记星让你干的？”
林澈点点头。
“他呀，就爱折磨人。”
记星在旁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林澈继续分螺丝。分到最后，天已经黑了。他把最后一颗螺丝放进盒子里，站起来，腿都蹲麻了。
记星走过来，看了看那几个盒子，点点头。
“明天继续。”
林澈愣了一下：“还有？”
记星指了指角落里另外一盒：“那个。”
林澈看过去，另一盒螺丝，比刚才那盒还多。
他叹了口气，但心里突然有点奇怪的感觉。
不是累，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晚上回到铺子，林澈躺在床上，翻开孙宇强给的那几本书，每一个符号旁边都有备注，是孙宇强自己总结的经验。
他一边看一边背，背到眼睛睁不开。
手机响了一下，是张驰发来的微信：
“明天早上五点，驾校门口。我教你开车。”
林澈回了个“好”。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照在巴音布鲁克的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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