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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醉酒的迪奥娜


迪奥娜在梦里举起酒杯。她的手很稳——调酒师的手当然稳,哪怕是在梦里。酒杯里盛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液体,颜色像融化了的日落,金黄中泛着一层极淡的橘红。她闻了闻,没有酒精的气味,只有某种甜美的、温暖的、像是把所有童年记忆都浓缩在一起的味道。她抿了一口,然后第二口,然后整杯灌了下去。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的尾巴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耳朵在头发里剧烈地抖动,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愉悦从舌尖蔓延到指尖,像是有人在她血管里放了一把温和的火。她放下酒杯,舔了舔嘴唇上的残液。然后她看到吧台对面坐着一个身影——那个人身形臃肿,眼神涣散,嘴角挂着一丝傻笑,手里攥着一个空酒瓶。那颗瓶子上印着“猫尾特调·迪奥娜出品”的标签,瓶口还沾着几根猫毛。那个人打了个酒嗝,冲她咧嘴一笑。迪奥娜看清了她的脸。那是她自己。

她在尖叫中醒了过来。后背的睡衣被冷汗浸透,紧紧地贴在脊椎上。她的尾巴炸成了一团毛球,喉咙里还残留着梦里那股甜美的余味。她抓起枕头边的水杯猛灌了好几口,用力擦了擦嘴,像是在擦掉某种洗不掉的污渍。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床尾的调酒台上,那些被她排列整齐的酒瓶在冷光下泛着幽暗的玻璃光泽。她把水杯重重搁回床头柜,对着那些酒瓶龇了龇牙。那只是个梦。她,迪奥娜,猫尾酒馆首席调酒师,蒙德城唯一一个调酒比喝水还快、讨厌酒鬼、毕生梦想是摧毁整个蒙德酒业的人,怎么可能变成酒鬼?她对着天花板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然后裹紧被子翻了个身。但那一整夜她没再合眼。

第二天一早,迪奥娜推开猫尾酒馆的门,发现门把手纹丝不动。她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她把肩膀顶在门板上用力撞了撞,门外传来铁链碰撞的沉闷响声。有人在门外加了锁。她趴在门缝上往外看,看到几根粗铁链在门把手上缠了不知多少圈,链条末端挂着一把锁,锁面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她把脸挤在门缝上眯着眼读那行字——“致我们最亲爱的调酒师:今天歇业一天,好好休息。”落款处没有署名,但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猫爪子印,旁边还补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蒙德城会用猫爪子当签名的只有一个人。玛格丽特,猫尾酒馆的老板娘,她名义上的雇主。她敲了敲窗户,窗户也从外面被封死了。她绕到后门,后门同样被铁链锁住。她抬头看了看通风管道——太小,挤不进去。她气得踹了一脚墙,脚趾疼得她抱着脚在屋里单腿跳,但没有人来给她开门。

最初的几天异常难熬。她只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哪里也去不了。第三天,她觉得嘴里淡得发苦。那是她从出生到现在喝过的每一杯水、每一杯牛奶、每一杯日落果汁都不曾给过她的味觉体验。她没有喝酒,绝对没有。但她的舌头在发苦。那种苦不是任何饮料能冲掉的,它就在舌头根部,像一根极细极细的针扎在那里,怎么吞口水都咽不下去。第五天晚上,她推开自己房间那扇小窗户——这是唯一一扇没有封死的窗——爬到猫尾酒馆的屋顶上透气。屋顶的瓦片还留着白天太阳的余温,她抱着膝盖坐在屋脊上,看着远处天使的馈赠。酒馆的灯光还亮着,门口的招牌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她闻到风里有一股极淡极淡的气味,不是单纯的酒味,是更复杂的、更细微的层次——蒲公英酒的清冽,苹果酿的酸甜,黑啤酒花微微发苦的焦香。她第一次能用舌头分辨出这些气味来自哪种酒、哪个酿造批次。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那双被无数客人称赞过“有魔力”的调酒师的手,看着它们在月光下微微发抖。她猛地站起来,从屋顶爬回房间,砰地关上窗户,把所有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

第九天,玛格丽特来送食物时隔着门和她聊了几句。玛格丽特说她最近太累了,需要多休息,酒馆的事不用操心,等她好透了自然就会放她出来。迪奥娜在门板后面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嚷嚷着“谁累了喵”。但她等玛格丽特的脚步声走远之后,缓缓坐倒在门板后面,用后脑勺轻轻磕了一下门板。她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问题,但她知道老板娘这次没有说错。她真的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是某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她以前每天可以调很多杯酒,还能在打烊后追着喝醉的顾客用扫帚打他们,现在她光是走到吧台腿就发软。以前闻到酒味她会觉得恶心,现在闻到酒味——她不敢说那是什么感觉。

第十一天晚上,那个声音来了。那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她自己的耳朵深处、从她自己的大脑皮层最里侧传来的。那个声音没有音色,没有性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有人贴着她的耳廓在低语——“你想知道摧毁蒙德酒业最快的方法是什么吗?不是调出最难喝的酒。是喝。把所有酒都喝光,让这个城市的每一滴酒都消失在你的喉咙里。蒙德的酒业就会在你一个人的胃里彻底完蛋。”迪奥娜抱着脑袋在床上来回滚了好几圈,用枕头闷住耳朵,用被子蒙住头,用尾巴把自己裹成一个茧。但那个声音不在外面,它在她的脑子里,和她自己的心跳同频。她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到调酒台前。台上摆着几十瓶她用来试验配方的基酒——蒲公英酒,黑啤酒,覆盆子烈酒,苹果酿,还有几瓶从晨曦酒庄直接拉来的陈年原浆。她盯着那些酒瓶,尾巴在身后炸成往常两倍大。然后她对着那瓶蒲公英酒说——“你等着。我明天就去找人帮忙。你以为你能骗到我?”

第十二天,门开了。不是玛格丽特,不是可莉,不是任何一个她认识的人。门就那么自己开了。那些缠在门把手上不知多少天的铁链滑落在地上,发出哗啦啦的脆响。门外没有人。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缕极细极淡的紫黑色雾气正在缓缓消散。她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她径直走过猫尾酒馆的吧台,没有低头看那排被她擦了无数遍的调酒壶。她推开酒馆前门,蒙德城的石板路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她往骑士团总部的方向走,要去告诉琴有人用铁链锁了她好多天,可能是个深渊教团的诅咒。但走到半路,她的腿自己停了下来,转过头。天使的馈赠刚开门,查尔斯正从酒窖里搬出一桶新到的陈酿,酒桶在阳光下泛着橡木温润的光泽。那桶酒的气味从街对面飘过来,穿过整个广场,精准地砸进她的鼻腔。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她往后退了两步,转身继续往骑士团走,但走了不到一截又停下来了。她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停下来。她的尾巴在她身后无意识地轻轻晃动着,不是在表达愤怒,而是在表达渴望。

她走到教堂门口时,可莉正蹲在台阶上画粉笔画。可莉抬起头,看到她,高兴地喊迪奥娜姐姐你今天没有去酒馆吗。迪奥娜蹲下来,看着可莉画的画——还是那个熟悉的风格,歪歪扭扭的火史莱姆,还有几个更小的小圆球,大概是炸弹。她深吸一口气,用这辈子最认真的语气问可莉,如果她有一天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可莉还会不会喜欢她。可莉放下粉笔,仰着头想了想,说不会的,因为迪奥娜姐姐是最讨厌酒鬼的人。然后她笑了一下,缺了的那颗门牙让她看起来比平时还要天真好几倍。迪奥娜蹲在原地,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可莉慌了,用沾满粉笔灰的小手去擦她的脸,问她是不是有人欺负她了,她要去告诉琴团长。

那天晚上,迪奥娜回到了猫尾酒馆。玛格丽特已经打烊了,酒吧里空无一人,只有吧台上的夜灯还在亮。她走到吧台后面,打开酒柜,取出一瓶蒲公英酒。她看着那瓶酒,想起自己很多年前在清泉镇第一次用爪子乱按按出来的那杯酒,想起父亲喝完之后醉倒说这是他一辈子喝过最好的酒,想起那天她发誓要让蒙德酒业彻底完蛋。她拔开瓶塞,对着瓶口,灌下了第一口。

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的时候,她的尾巴竖起来了,她的耳朵在头发里微微颤了一下,呼吸变得又轻又慢。她睁大眼睛看着手里的酒瓶,然后她笑了。那种笑不是她平时气呼呼地追着酒客满堂跑时脸上带的那种虚张声势的冷笑,是一种满足的、释然的、像回到家一样的笑。她继续灌第二口,第三口,整瓶酒很快就被她喝完了。她把空瓶放在吧台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又伸手去拿第二瓶。她的调酒师的手指稳稳地握住瓶身,和梦里一模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猫尾酒馆的常客们开始注意到,他们最喜欢的调酒师不再追着他们用扫帚打他们了。她坐在吧台后面,不再在别人喝酒时用喷壶往他们脸上喷水,不再把来端酒的顾客骂成“没有脑子的发酵葡萄汁受害者”。偶尔有客人故意在她面前晃酒瓶,她只是转过身去擦杯子。凯亚是第一个发现她不对劲的人。那天他在吧台角落独自喝酒,看到迪奥娜在擦同一个杯子来回擦了很久。杯沿已经被擦出一道极细的裂纹,她没有注意到。他端着那杯凉透的咖啡,看着她把那只有裂纹的杯子放回杯架,然后从杯架上取下一只新杯子,开始擦新杯子。他放下咖啡杯,杯底在木制台面上磕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离开时把咖啡杯旁边的蒲公英酒也推远了一点。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看着迪奥娜在吧台后面继续擦那只永远擦不完的杯子,然后推开门走了。

几周后,可莉在教堂后面捡到一只空酒瓶。瓶身上贴着猫尾酒馆的标签,标签上印着“迪奥娜特调”的字样。她把空酒瓶拿给安柏看,问她迪奥娜姐姐是不是又发明了新配方。安柏接过瓶子,翻到瓶底——那里有一小片没擦干净的橘红色液体,已经干涸了很久,粘在玻璃上。她把瓶子握在手里没有回答。

又过了几周,蒙德城入冬了。果酒湖的边缘开始结冰,广场上的鸽子比平时少了大半。有人在猫尾酒馆打烊后的后巷里看到一个醉倒的身影——她蜷缩在垃圾箱旁边,猫耳朵从头发里耷拉出来,尾巴浸在一个空酒瓶旁边那片未干的污渍里,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她的手里还攥着一瓶没开盖的蒲公英酒,攥得很紧,像是怕有人抢走。有人把这件事告诉玛格丽特,玛格丽特没有说什么,只是第二天在酒馆后门加了一盏夜灯,整夜开着。但那个蜷缩在垃圾箱旁边的身影没有再出现在后巷。她不再需要躲到后巷去喝酒了。因为她已经不需要躲了。

猫尾酒馆的常客们不再来喝酒,反而来看她。看那个曾经追着所有醉汉满堂跑、发誓要摧毁蒙德酒业的小猫娘,现在趴在吧台上,面前摆着不知第几瓶空酒瓶。她的调酒台落满了灰尘,那些她引以为傲的特调配方被她压在吧台最深处,上面压着一本从来没翻开过的《蒙德酒业年鉴》。她的眼睛和梦里那个身影一模一样——涣散,失焦,分不清是清醒还是在梦里。她看到门口有人经过时,会条件反射地举起手里的酒瓶,咧开嘴对着那个方向傻笑一下。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骂一句讨厌的酒鬼,又灌一口。

那个声音不再从脑子里传来,它已经不需要了。因为迪奥娜现在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酒,和每一个她曾经最鄙视的人一模一样。她终于在镜子里看到了那个自己最讨厌的人——那个人身形臃肿,眼神涣散,嘴角挂着一丝傻笑,手里攥着一个空酒瓶。那个人打了个酒嗝,冲她咧嘴一笑。迪奥娜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清泉镇的小猫娘第一次在酒馆里对着父亲喊出那句话——“我最讨厌酒鬼了!”她盯着镜子里那个醉醺醺的、和她自己一模一样的酒鬼,举起手里的酒瓶,对着镜子说,干杯。然后她又灌了一口,趴在吧台上睡着了。酒瓶从她手边滑落,砸在地上,碎成一地透明的玻璃。每一片玻璃上都映着她蜷缩在吧台上的身影,和她身后那个空无一人的、永远回不去的猫尾酒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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