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五条悟回归
涉谷东侧的天空没有颜色。
白王站在商业楼的废墟上,天平的影子从他的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像一棵倒着长的树。
树根扎进废墟的缝隙里,钻进碎玻璃的棱角中,嵌入空气中每一粒悬浮的灰尘里。
乙骨忧太站在那棵树的对面。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不是重量,是神视施加在灵魂上的荷载。
白王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他,嘴角勾起戏谑的弧度,酷似禅院直哉。
乙骨知道他在被审判。
天平的托盘在缓慢旋转,正义和罪恶在两个盘子里堆积,筹码是看不见的。
白王抬起右手。
一把透明的剑从虚空中浮现。
剑身上没有咒纹,通体是明黄色的光芒。
剑尖对准乙骨的胸口,没有刺过来,只是对准。
这把剑的存在本身就是判决,乙骨的罪名在剑身上凝聚成肉眼可见的黑色纹路。
那些纹路像血管一样在剑身表面蔓延,每一条都对应着他过去几年里的一场战斗,一次杀戮,一次不得已的选择。
白王开口了。
“乙骨忧太。你的罪名是杀戮罪,危害公共安全罪,破坏国有资产罪,处以……死刑!”
天平剧烈晃了一下。
正义那一端猛地沉下去,沉到托盘边缘碰到了横梁,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那声波在空气中扩散,乙骨感觉到声波穿透了他的皮肤,在他的骨骼深处引发共鸣。
乙骨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已经伸进了西装内袋,指尖触碰到了那个冰凉的立方体。
狱门疆。
是源信和尚圆寂后肉身所化。
五条老师被关在里面,快一个月了。
乙骨的拇指在立方体的表面缓缓划过。
得找机会,让白王用出雅各布天梯后把老师放进去。
白王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剑从虚空中飞入他的掌心,剑尖直指乙骨。
“审判成立。”
剑落下来了。
没有声音,没有轨迹,没有空气被撕裂的啸叫。
乙骨的胸口出现了一道伤口,衣服被切开,皮肤被切开,肌肉被切开。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浸湿了衬衫。
这道伤口是被规则认定的结果,审判的规则断定他有罪,所以他受伤了。
这不是物理攻击,是逻辑强制。
只要白王认定他有罪,剑就会击中他,不管他躲到哪里,不管他用什么术式防御。
乙骨低头看着那道伤口。
伤口不深,反转术式发力下,血很快就止住了。
但伤口边缘的皮肤在缓慢发黑,黑色从伤口边缘向内渗透,像墨水滴进水里,扩散的速度不快,但方向是明确的,朝着心脏的方向。
这是一种毒,一种反转术式无法治愈的毒。
乙骨抬起头。
“很厉害啊。”
白王的嘴角又上扬了一点。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只有嘴,每一次弧度变化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杂鱼。”
第二把剑从虚空中浮现。
咒力分子在剑身上一层一层地堆叠,像冰在深冬的窗玻璃上凝结。
剑身的颜色比第一把更深,从透明变成了半透明的灰色。
第二把剑悬浮在第一把剑的旁边,剑尖同样对准乙骨的胸口。
乙骨看着那两把剑,在心里默默计算。剑的数量正在增加,代表审判的力度在成倍增长。
一把剑代表一级审判,两把剑就是两级。
审判的力度不是累加的,是相乘的。
一级是基数,二级是基数的平方,三级是三次方。
白王的身后,天平的两个托盘还在交替下沉,每一次下沉都比上一次更深。
不能任由对方行动了,该开始反击了。
乙骨深吸一口气。
咒力从体内涌出,在身后凝结成一道白色的身影。
式神里香的身形在虚空中成形。
值得一提的是,里香的身上似乎套着一层铠甲,那是由真依制作的特殊咒具,能够延长里香显现的时间和提升里香的强度。
里香张开了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最最最喜欢忧太了!”
里香冲出去了。
她的速度快到在原地留下了一道白色的残影,铠甲在空气中摩擦出刺耳的音爆。
爪子在空中撕裂出五道金色的弧光,弧光从白王的左侧切入,直奔他的脖颈。
每一道弧光的落点都经过精准计算,第一道封喉,第二道锁肩,第三道断臂,第四道破胸,第五道斩腰。
白王的左手抬了起来。
左手的号角。
号角的口对准里香,一道金色的光柱从号角里涌出来。
雅各布天梯。
光柱在空气中扩散,直径从碗口扩大到水桶,从水桶扩大到门板。
光柱所过之处,空气中的咒力被彻底净化,连灰尘都被分解成了基本粒子。
里香的身体被光柱迎面撞上。
她的铠甲在光柱的照射下开始发黑,黑色从铠甲的边缘向内蔓延。
雅各布天梯的规则是消灭一切咒术,消灭一切诅咒,消灭一切邪恶。
里香是咒灵,虽然是被乙骨的咒力塑造出来的式神,但她的本质是咒灵。
审判的规则对咒灵生效,不需要理由。
里香的身体瞬间被光柱撞飞。
她向后翻滚了好几圈,在地上砸出几个深坑。
她的铠甲在高温下发红、发白、发黑,表面出现了大面积的裂纹。
裂纹的缝隙中渗出紫色的光芒,那是她的咒力在雅各布天梯的净化下蒸发。
乙骨的刀从袖中滑出来了。
他把刀握在右手中,刀尖指向地面。
乙骨的刀在审判之剑距离自己胸口一寸的位置突刺。
刀锋从白王的腰侧擦过,擦过,没有切开。
白王那件纯白色长袍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咒力在他身上凝成了一道透明的外壳。
刀锋碰到外壳的瞬间被弹开了,乙骨的手腕被震得发麻。
乙骨后退。
他的胸口又多了两道伤口。
第一把剑和第二把剑同时落在了他身上。
血从两道伤口里涌出来,颜色比之前更深了,从鲜红变成了暗红,从暗红变成了接近黑色。
审判的力度在叠加,第一把剑判定他有罪,第二把剑判定他罪加一等。
每一把剑带来的伤口都不深,但每一道伤口中的那种未知毒素都在向心脏方向扩张。
乙骨咬着牙,反转术式在体内运转。
正向能量涌入胸腔,伤口处缝合,新鲜的肌肉从底部重新长出。
毒血无法修复,只能刮骨疗毒,耗费更多的咒力用于疗伤。
他的咒力在加速燃烧,像一根被点燃的蜡烛,火焰在风中摇曳。
白王的左手号角举起来了。
这一次不是对准里香,是对准乙骨。
雅各布天梯的光柱从号角里涌出,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片废墟。
光芒所到之处,地面上的碎石被净化成粉末,空气中的灰尘被分解成原子,乙骨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咒力在疯狂蒸发。
里香从侧面冲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乙骨面前。
她的铠甲被光柱灼烧,白色的表面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焦黑。
黑色的裂纹从铠甲的边缘向中心蔓延,像干涸的河床。
铠甲的表面在融化,银白色的金属液滴从她身上滑落,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坑。
乙骨蹲在里香身后,右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个滚烫的立方体。
狱门疆在发烫,烫到他的指腹开始起泡。
水泡破开,透明的组织液从伤口里渗出来,和裤兜的布料粘在一起。
他感觉到里面的咒力在鼓胀,狱门疆的封锁正变得薄弱。
乙骨的眼睛盯着白王的手。
那只握着号角的手,手指的力度在减弱。
雅各布天梯的消耗太大,白王的咒力虽然比乙骨多,但也不是无限的。
他需要停一下,换口气,调整咒力的输出节奏。
号角的光柱断了。
白王的手放下来,号角的口对准地面。
乙骨的右手抽出来了。
他咬着牙,把狱门疆从口袋里狠狠甩了出去,用尽全身力气。
立方体在空中剧烈旋转,它的表面反射着暗红色的天光,每一次旋转都带出一道刺目的光弧。
它越过里香的后背,越过白王的天平,刚好飞进雅各布天梯的攻击范围。
白王的手抬起来了。
是本能。
在面对未知物体时,雅各布天梯的作为他的最强招式,会自动触发,而狱门疆恰巧就是他所未知的事物。
光柱从号角里涌出,恰好落在狱门疆上。
金色的光柱把立方体从外到内一层一层地剥开。
封印的咒纹在审判的规则下崩解,每一道咒纹断裂时都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那些声音密集得像夏天的急雨,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
光柱轰然爆炸了。
光柱被撑开,金色的光芒被蓝色的光芒吞噬。
五条悟的咒力从裂缝中涌出,像决堤的洪水,像喷发的火山,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困兽终于破笼而出。
空气被这股咒力压缩成固体,地面被压出一个圆形的坑。
坑的边缘整齐得像刀切,深度刚好到脚踝。
五条悟站在坑中央。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衬衫的下摆塞在裤腰里,袖口的扣子没系。
头发比被封印前长了一点,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眼睛。
他没有戴眼罩,六眼完全暴露在外面,在金色的天光下闪着湛蓝的光。
环顾战场。
他看了一眼白王,看了一眼那架碎裂的天平,看了一眼那两把插在废墟中的审判之剑。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乙骨身上,看到了他胸口的血迹,看到了他被烧焦的右手。
六眼在三万分之二秒内把整个战场的数据采集完毕,建立了现场模型,推演了可能发生的所有情况。
“乙骨,你的手怎么了?”
五条悟的声音很轻,语气和上课时问“作业写完了吗”差不多。
乙骨鼻子莫名发酸。
肩上的担子终于被卸下来了。
他被白王压着打了半天,毫无反制措施,身上全是伤,右手的烧伤还在往外渗血,咒力也快见底了,但他撑住了。
他成功把五条老师救出来了。
“老师,白王是日车宽见和来栖华的融合体,都不是什么坏人,是被敌人给暗害了,不要杀他们,尽量把他们控制住。”
五条悟歪了歪头。
“小伙子各种要求还挺多。”
五条悟转过头,看着白王。
六眼全开,咒力在他体内运转,淡蓝色的光芒开始在体表凝聚。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白王。
“领域展开——无量空处。”
淡蓝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来,吞没了整片废墟。
吞没了那架碎裂的天平,吞没了白王,吞没了那两把插在废墟中的审判之剑。
结界的边界在高空中合拢,形成一个半球形的罩子。
罩子的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涉谷东侧的天空。
白王站在无量空处的中央。
知觉、传达、思考、判断,这些本该在人类脑内自动处理的功能全部被灌入了。
大量的情报同时涌进他的大脑,八千年份额的庞大未来记忆带着八千年的感官,八千年的知觉,八千年连续不断的时间流动瞬间涌入其中。
八千年。
日车宽见的律师记忆有三十六年,来栖华的人生记忆有十七年,天使的千年记忆在真子的封印下沉睡。
在无量空处面前,沉睡的封印没有任何意义。
八千年分量的无效信息在同一瞬间涌入白王的大脑。
白王的大脑开始处理。
每一条信息都在他的大脑里炸开,炸成无数碎片,那些碎片又炸成更小的碎片。
他的思维通道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塞满、撑爆、崩溃。
他体内的咒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不是被五条悟干的,是白王自己的大脑在燃烧这些咒力试图处理那些不可能被处理完的情报。
白王的手开始抖了。
先是手指,食指和中指在空气中抽搐,指节的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然后是手掌,五根手指同时痉挛,握不住任何东西。
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手肘都在剧烈颤抖,肌肉纤维在他的皮肤下疯狂跳动。
号角从他手中滑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审判之剑也从他手中滑落了。
剑身插进地面,摇晃了几下,剑身上的开始碎裂。
裂纹从剑尖向剑柄蔓延,速度越来越快,整把剑在几秒之内碎成了粉末,金色的粉末飘散在空气中,像金色的雪。
白王的腿弯了,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他的双手撑在地上,手指插进碎石里,试图找到一个支撑点。
他跪在了废墟上,白色长袍的衣角铺在碎石上,像一面倒下的旗帜。
白王低着头,跪在废墟上。
他的手撑在地上,手指在碎石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他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整轮,抖动从脊椎一波一波地向四肢传导。
那不是恐惧,是他的大脑在过载运转,神经信号在工作,每一根都在同时向肌肉下达互相矛盾的指令。
他的嘴微微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白色的长袍上沾满了灰尘和碎石。
那些灰尘在雅各布天梯的光芒中曾经被分解过,现在又从废墟里被翻起来,沾在他身上。
乙骨站在五条悟身后,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白王。
他的咒力在恢复,里香早已经回到了他的体内。
“老师,他——”
“死不了,也不会变成白痴。”
五条悟的手放下了。
无量空处的结界消散了。
淡蓝色的光芒从废墟上褪去,从空气中抽离,从白王的身体里退出来。
光芒消散的速度不快,像潮水退回到海里,一寸一寸地往回收。
白王还跪在那里,身体前倾,额头顶着地面。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抽动。
号角和剑都碎成了粉末,天平的碎片散落在废墟上,在暗红色的天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五条悟走了过去。
他的步伐不快,皮鞋踩在碎石上有节奏地响着。
他在白王面前蹲下来,伸出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把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抬了起来。
“日车宽见。来栖华。天使。你们三个在里面都能听到吗?”
白王的嘴动了一下。
无量空处残余的垃圾信息还在他的大脑里循环,他的语言功能还没有恢复。
五条悟把手指按在白王的额头上。
六眼全开,咒力从他的指尖涌入白王的身体,沿着经脉扩散。
他在读白王体内的咒力走向,在读日车宽见的咒力,来栖华的咒力,天使的咒力。三股力量在白王的体内交织,重叠。
真子的无为转变在它们之间编织了一道又一道的红色枷锁,那些枷锁是用咒力纤维编成的,像铁丝一样绑在两个灵魂的连接处。
真子把他们焊接在一起了。
有如神迹,一时半会没法处理。
“等回去再处理你们。”
五条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但其实他的手掌上什么都没有沾到,灰尘在被触及的瞬间就被六眼的精密控制弹开了。
习惯性的动作而已,这让他感觉自己更像是个人而非冰冷的神明。
乙骨走过来,站在五条悟旁边。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白王,又看了五条悟的脸。
“老师,你刚才说回去再处理,要怎么处理?”
五条悟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白王,看着涉谷的方向。
涉谷的天空中,白色与赤红色的光柱还在交织。
两根光柱的高度都在继续攀升,白色光柱的表面有雷电在跳动,赤红色光柱的表面有血液在流动。
“等会再说,那边还打着呢,是不是悠仁那小子?”
“确实是……”
乙骨深吸一口气,跟在五条悟身后。两个人穿过废墟,向东走去。
废墟上留下了五条悟的脚印,也留下了乙骨的脚印,脚印在碎石上被风一点点抹平。
白王还跪在废墟上,额头抵着地面。他的身体不再动了,手指不抽了,身体不抖了。
他的意识陷在无量空处残留的信息流里,八千年的无效信息还在他的大脑中循环,一遍又一遍地循环。
……
……
……
此时此刻。
白王的脑海内。
大量的垃圾信息被涌入,触发了大脑的保护机制,自动将这些信息进行编辑和合理化的模糊改写,生成了神秘的小剧场。
也可以说……
磕多了,产生幻觉了。
东京新宿。
无为转变·自闭裹尸袋发动前的41秒内,新宿再次响起了真子的吟唱。
“道馆”“黑肘”“房子与大象”“下水道之间”。
虎杖悠仁明白自己再也没有任何机会阻止无为转变·自闭裹尸袋的诞生了。
无限制的无为转变·自闭裹尸袋如同超新星爆发一般在此处亮起不可掩盖的炽烈光芒。
赤血真身凝聚的千米之巨血巨人在无为转变·自闭裹尸袋中灰飞烟灭。
废墟之中,全力护住自己的虎杖悠仁无力的靠在残破的建筑上支持身体,他的左手和大腿都被这一击吞噬殆尽,反转术式也已经无法再使用。
同样伤痕累累的真子出现在虎杖悠仁面前,虎杖悠仁立刻强迫自己不再倚靠墙壁,堂堂正正站在真子面前。
但是在咒力同源的影响下,真子所承受的伤害被大大削弱,在反转术式的治疗下五条悟的身体再次恢复,对真子来说,决定性的一击远距离“无为转变·自闭裹尸袋”只是其即兴创作。
结果血巨人却被秒杀了。
“看来完成的还算不错”。
谁能想到血巨人和虎杖悠仁发了疯也要阻止的只是真子刚刚开发的技能。
真子在“无为转变·自闭裹尸袋”发动前的短短41秒内见招拆招,完成了数个几乎可以编入教科书的随机应变操作。
大地与山之王漏瑚呆呆的看着屏幕仍不可置信。
“也就是说……”
“没错,是真子赢了!”
就在此时,一道戏谑的声音响起。
“有罪,没收,死刑!”
白王猛的惊醒,却看到一张有几分熟悉但更多的却是陌生的脸。
那张脸上长着一双吊梢眼,眼角微微吊起,嘴角戏谑的勾住,正用一种极度欢愉的眼神看着自己。
“你这个人……还有良心吗?”
此时此刻,白王的内心波涛汹涌,却只剩下了那么一句话在不断的进行重复。
“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
……
……
新田新出现在战场上,看着口吐白沫跪在原地翻白眼的白王,陷入了纠结之中。
就在此时,耳机里传来冥冥的声音:“救回来吧,既然五条悟从狱门疆里出来了,那就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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