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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太极大帝(一)


他们在荒原的地面上翻滚了好几圈,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嘴角都挂着血丝。

瘦高个子死死盯着张三丰手里的扫帚。

他的眼睛里有恐惧,也有不解。

一个神藏境初期的老东西,怎么可能打出这种力度?

他不知道的是,刚才那一扫帚的力量,有三成是张三丰的,七成是从天地灵气里"借"来的。

"走!"

瘦高个子没有犹豫,扭头就跑。

另外两个人跟在后面,三个暗红色的身影很快就绕回了裂缝对面。

张三丰收回扫帚。

他看着帚尖上那层正在慢慢消散的青白色光芒,眼睛里的光亮了很久才暗下去。

这一招,他还没有完全掌握。

刚才借灵气的过程很粗糙,像是拿筛子舀水,漏掉了大半。

但方向是对的。

只要把这个法子练熟了,他在大荒就不再只是一个神藏境初期的老头了。

……

与此同时,九州大陆。

武当山金顶。

水镜里的画面清清楚楚地映出了刚才那一幕。

张翠山看完之后,半天没有说话。

他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激动,是震撼。

"师父……把天地灵气当成了敌人的力来借。"

他喃喃自语,声音有些发颤。

"太极拳的借力打力,原来还能这样用。"

宋远桥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眉头紧锁。

他是武当七侠里悟性最高的,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五弟,你注意到没有?师父转扫帚的时候,手法和云手的路数一模一样。"

"但他不是在打拳。"

"他是在用云手的劲道,搅动周围的灵气。"

"就像……就像在搅一锅粥。"

张翠山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

"对!就是搅!太极的圆,本来就是一个涡旋!在咱们九州,涡旋搅动的是气劲。到了大荒那种灵气充沛的地方,涡旋搅动的就是天地灵气!"

"师父这一步迈出去,太极拳就不只是武学了。"

"这是道法。"

俞莲舟一直沉默地站在最后面。

他没有参与师兄弟们的讨论。

他的注意力不在张三丰身上。

而是在那个退回裂缝对面的白袍少年身上。

陈飞。

水镜里可以看到,整场战斗过程中,陈飞都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个天柱境中年男人的身后,眼睛半眯着,嘴唇微微翕动。

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俞莲舟的眼神沉了下来。

"师父赢了这一场,但那个年轻人一直在看。"

宋远桥转过头。

"你觉得有问题?"

"他在记招。"俞莲舟的语气很平,"师父出了几下手,用了哪几个变化,借灵气的时候手腕转了几圈,他全都在看。"

"这种人不可怕在他的剑。"

"可怕在他的眼睛。"

金顶上安静了一瞬。

张翠山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

大明京城。

紫禁城之巅。

叶孤城收回了望向水镜的目光。

夜风吹过他白色的衣袍,衣角翻飞。

"他找到路了。"叶孤城的声音很轻。

西门吹雪站在三步之外,手按在剑柄上。

"什么路?"

"借天地之力的路。"叶孤城微微偏头,"我们练剑,练到最后,追求的是一剑破万法。但那个老人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不破。"

"他借。"

"天地间有多少灵气,他就能借多少力。"

"这条路走到尽头,比一剑破万法还要可怕。"

西门吹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所以他才是张三丰。"

叶孤城没有反驳。

两个当世最顶尖的剑客,站在紫禁城的屋脊上,看着水镜里那个提着破扫帚的老头,谁都没有再说话。

……

与此同时,天幕中。天玄界。

通天塔第一层。

裂缝里的红色雾气,终于开始退了。

像是退潮一样,雾气一寸一寸地往裂缝底部缩回去。

裂缝底部那道金色的光越来越亮。

张三丰站起身来。

他看到裂缝对面的那几十号人也全都站了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盯着裂缝底部的金光。

女弟子扶着他的胳膊,也踮脚往裂缝里看。

"那下面……好像是一扇门?"

她说得没错。

当最后一丝红雾散尽的时候,裂缝底部露出了一个平台。

平台上,矗立着一扇三丈高的石门。

石门是灰黑色的,门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

那些符文散发着金色的光芒,把整个裂缝都照亮了。

石门的上方,刻着三个古字。

张三丰认不出那是什么文字,但那三个字的结构,隐约带着一种让他觉得眼熟的韵味。

像篆书,又不全是。

笔画之间的走势,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圆融感。

就像是……太极图的线条。

"下去!"

裂缝对面,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几十号人像是下饺子一样,纷纷跳进了裂缝里,朝着底部的石门冲去。

天剑圣地的人跑在最前面。

血魔殿的紧随其后。

还有几拨不知道什么来路的散修,也跟着往下跳。

张三丰没有急着动。

他等了几息,等大部分人都跳下去了,才搀着女弟子,沿着裂缝壁上的一条天然斜坡,慢慢走了下去。

裂缝底部的平台比他想象的要大。

石门前已经聚了几十个人,吵吵嚷嚷的。

门是关着的。

门上的符文阵法还在运转,谁都推不开。

张三丰走到人群的外围,没有往前挤。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平台上的纹路。

平台的地面上也刻着符文。

但这些符文和门上的不一样。

门上的符文是阵法。

地面上的符文,更像是某种文字。

张三丰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面上的刻痕。

他的指尖顺着刻痕的走势滑过去。

一笔,两笔,三笔……

老道士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

这些刻痕的运笔方式。

起笔圆,收笔也圆。

每一笔的转折处,都有一个微小的回旋。

这种回旋,不是书法里的回锋。

是太极劲里的折叠。

张三丰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重新低下头,用神识去感应那些刻痕底下残留的气息。

很淡。

淡得像是一缕烟。

但那缕烟里面蕴含的劲道,他再熟悉不过了。

阴阳互转,刚柔并济。

是太极。

有人在远古时代,用太极的劲道,在这块石头上刻下了这些字。

张三丰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

是激动。

七百多年了,他一直以为太极是自己悟出来的东西,是独一份的。

可现在他发现,在比九州更古老,更广阔的大荒里,不知道多少万年之前,就已经有人走过这条路了。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

石门上的符文突然全部亮了起来。

金光大盛。

所有人都被迫闭上了眼。

一声沉闷的轰响,石门缓缓打开了。

门里面是一片漆黑。

但那漆黑之中,有一丝微弱的光在闪。

像一颗星星。

人群一窝蜂地冲了进去。

张三丰拉着女弟子,也跟着走进了石门。

漆黑。

四周什么都看不到。

脚下是平整的石板路,但看不到尽头。

空气里没有了荒原上那股腥咸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的、像是深山古洞里才有的石头味。

走了大约百步。

前方的黑暗里,那颗"星星"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张三丰走到了足够近的距离。

他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不是星星。

是一面石壁。

石壁有十几丈高,整块都是青灰色的岩石。

石壁的正中央,刻着一幅巨大的图案。

一个圆,圆里面,一条S形的曲线,把圆分成了两半。

一黑一白。

黑中有白点,白中有黑点。

那是一幅太极图。

和张三丰这辈子见过的每一幅太极图都一样。

又好像都不一样。

因为这幅太极图的线条里,有灵气在流动。

黑色的那半边,灵气从外沿顺着曲线流向中心的白点。

白色的那半边,灵气从中心的黑点沿着曲线流向外沿。

阴阳互生,循环不息。

张三丰呆呆地站在石壁前面。

他已经完全忘记了周围还有别的人。

就在这个时候。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从石壁里传出来的。

是从他的脑子里。

那个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种穿越了无数岁月的疲惫感。

像是一个睡了很久很久的人,刚刚醒过来。

声音只说了一句话。

"太极……"

"你竟然也会太极……"

张三丰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盯着石壁上的太极图。

太极图里,那个白色半圆中间的黑点,正在缓缓转动。

像是一只眼睛一样,正在看着他。

那个声音消失之后,石壁上的太极图没有停下来。

黑白两色的灵气流转得越来越快,像是两条首尾相连的鱼,在圆里面追逐打转。

张三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自己脑海里的泥丸宫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这幅太极图牵动了。

太极真气在经脉里自己跑了起来,不受他的控制。

不是暴走。

是共鸣。

就像两根琴弦调到了同一个音,其中一根被拨响的时候,另一根也会跟着振动。

石壁上的太极图,就是那根先被拨响的弦。

而他体内的太极真气,是另一根。

周围的人群还在往石门后面涌。

但这些人经过石壁的时候,看都不看一眼。

在他们眼里,那面石壁上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块灰扑扑的,长满了苔痕的岩石。

只有张三丰看得到那幅太极图。

因为那幅图,只对懂太极的人显形。

女弟子扶着墙壁,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她看到张三丰对着一面空白的石壁发呆,有些纳闷。

"前辈?你在看什么?"

张三丰回过头。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实话。

"这面墙上的石纹有点意思,像是天然形成的阵法痕迹。"

女弟子歪着头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出来。

"前辈,我先去前面找找有没有太玄宗的同门,您……您自己当心。"

张三丰点了点头。

"去吧,别跟人起冲突,能避就避。"

女弟子应了一声,沿着石板路朝深处走了。

等她的脚步声消失之后,张三丰重新转过身来,面对石壁。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伸出右手,掌心朝前,缓缓贴在了石壁中央的太极图上。

掌心触到石面的那一瞬间。

世界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人群的嘈杂声没了,风声没了,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到了。

张三丰的视野里,那幅太极图猛地亮了一下。

然后他的意识像是被一只手拽住了后脖颈,猛地往前一拉,眼前一花。

他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全新的空间里。

脚下是白色的云雾。

头顶是黑色的夜空。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和白。

两种颜色平分了整个世界。

白云在下,黑夜在上,交界处有一条模糊的灰色线。

张三丰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的身体还在。灰布道袍,破竹扫帚,什么都没变。

但他能感觉到,这不是真实的空间。

这是一个封存在石壁里的精神世界。

像是有人在一块石头里面,劈开了一间屋子。

"你是第四个走进来的人。"

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次不是在脑子里,而是从正前方传来的。

张三丰抬起头。

白色云雾的尽头,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盘腿坐在一块黑色的石头上,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袍子。

头发很长,白得像雪,散在肩膀两侧,一直垂到地上。

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但五官的轮廓还能看出年轻时候应该是个相貌堂堂的人。

他闭着眼睛。

坐在那里,像一座石雕。

但张三丰能感觉到,从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深沉得像一片大海。

那种感觉不像是活人。

更像是一缕残留的神念。

一缕快要消散的、不知道在这里枯坐了多少万年的神念。

"晚辈张三丰,见过前辈。"

张三丰抱拳行了一礼。

不管对方是什么来路,能在大荒的通天塔里留下这样一个精神空间,绝不是普通人。

白发老者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但能看出一点弧度。

"张三丰。"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三个字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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