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开荒令
至正十六年,十一月。
打下咸阳、兴平之后,林昭的地盘扩大到了七座县城。从蓝田到兴平,东西横跨三百余里,南北也有两百多里。这片土地上有二十多万百姓,有五万多大军,有刚刚分下去的三十多万亩田地。
但林昭知道,这还不够。
地盘越大,要管的事情越多。七座县城,每天送到富平的公文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各县的县令都是临时从当地举人秀才里挑的,有些人能干,有些人纯粹是在混日子。
更麻烦的是,缺人。
缺能办事的人。
林昭站在地图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向徐虎。
“派人进山。”
徐虎一愣。
“进山?少爷,山里还有什么?”
林昭没理他,走到案边,拿起笔写了一道手令。
“去山谷里的学堂,把那些学生都叫出来。”
徐虎眼睛瞪得老大。
“学生?那些半大孩子?”
林昭抬起头,看着他。
“那些半大孩子,在山里念了六年书。识字,会算账,知道咱们的规矩。他们比外面那些读书人好用。”
徐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三天后,一百三十七个年轻人站在富平县衙的院子里。
最大的二十岁,最小的十五岁。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棉袍,站得整整齐齐,眼睛里有紧张,有兴奋,更多的是期待。
林昭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这些人,是三年前从流民里挑出来的孤儿。有的父母双亡,有的被人抛弃,有的跟着亲戚逃难,亲戚死在半路,只剩下他们自己。林昭把他们收进山里,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穿,让他们念书识字。
六年了。
“你们在山里念了三年书。”林昭开口,“今天,该出去了。”
一百三十七个人,鸦雀无声。
“七座县城,每座县城都需要人。你们去县衙,跟着那些县令、主簿、师爷学。学怎么处理公文,怎么登记田亩,怎么收粮征税,怎么安抚百姓。”
他顿了顿。
“学好了,以后你们就是这些县城的官。学不好,回来接着念书。”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站出来,抱拳行礼。
“少爷,俺们去了,能干啥?”
林昭看着他。
“你叫什么?”
“小的陈石头。”
林昭点点头。
“陈石头,你去了县衙,先干杂活。扫地、端茶、跑腿、送信。一边干,一边看,一边学。等你能把县衙里那些公文都看懂了,能算出那些账目了,我就给你派正经差事。”
陈石头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少爷,俺懂了。”
林昭看向所有人。
“都懂了?”
一百三十七人齐声应道:“懂了!”
“那就去吧。各县的人会来接你们。”
学生散去后,林昭回到后堂。
王举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将军,您这是……”王举人表情复杂,“让那些孩子去县衙,会不会太早了?他们毕竟还小。”
林昭坐下,端起茶碗。
“小?穷人的孩子,十五岁就能顶一个大人干活了。他们只是年纪小,不是脑子笨。学六年,怎么也够了。”
王举人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将军说的是。只是各县的县令,未必愿意带这些孩子。”
林昭看着他。
“不愿意?那就换人当县令。”
王举人愣了一下,不再说话。
林昭放下茶碗。
“王先生,我找你来,还有一件事。”
王举人拱手:“将军请讲。”
林昭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我拟的一道新令。你看看。”
王举人接过来,念出声:
“开荒令。”
“凡七县境内,荒地、山坡、滩涂,皆可开垦为田。以村为单位,由村正组织,统一开荒。所开之田,为村集体公田,按户公平分配。公田所产,归耕种之户所有。新开公田,免征粮税三年。”
王举人念完,抬起头,眼睛发亮。
“将军,这令好!七县境内,荒地少说也有十几万亩。开出来,能多养活多少人!”
林昭点点头。
“但有一桩麻烦。”
“将军请说。”
“地是荒的,开出来要力气。老百姓分到了地,但分不到地的也有的是。那些没分到地的,怎么办?”
王举人想了想。
“将军的意思是……”
林昭站起来,走到窗前。
“开荒,要人。那些没分到地的流民、无地农户,就是现成的人。让他们去开荒,开出来的地,按户分给他们。免税三年,三年后交粮税。这样,荒地变成了良田,流民有了地种,咱们多了粮税,一举三得。”
王举人连连点头。
“将军高明!只是,各村未必愿意让外人去开本村的地。”
林昭回过头。
“那就各村自己组织。本村的流民,本村的无地户,本村的人开本村的地。地是公田,按户分,人人有份。谁不乐意?”
王举人沉默了一会儿,深深一揖。
“将军思虑周全,老夫佩服。”
林昭摆摆手。
“别忙着夸。你去把这道令誊写清楚,发往各县。告诉他们,年前要见成效。”
开荒令颁布的第三天,各县就开始动起来了。
蓝田城外,有个叫刘家村的地方。
村正刘老汉站在村口,手里拿着告示,让识字的年轻人念给大家听。念完,人群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嗡地炸开。
“开荒?开出来的地归咱们?”
“免税三年?真的假的?”
“村北那片山坡,荒了多少年了,能开出来?”
刘老汉敲了敲手里的烟袋锅。
“都别吵!听我说!”
人群安静下来。
刘老汉说:“告示是县衙贴的,林将军下的令。林将军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没人吭声。
上个月,就是这个林将军,把马扒皮的五千亩地分给了他们。一家分了七八亩,都是好地。这事,他们记着呢。
“那还等什么?”一个年轻人喊,“开啊!”
人群哄地散了,回家拿锄头拿镐。
第二天一早,村北的山坡上就热闹起来。
男人们挥镐刨地,女人们跟在后面捡石头,孩子们帮着搬石头垒地界。刘老汉站在坡上,指挥着大家往哪儿开,往哪儿挖。
一个外村来的流民站在边上,眼巴巴地看着。
有人问他:“你是哪儿来的?”
那人说:“俺是河南逃荒来的,在附近讨饭。听说这儿开荒,来看看。”
那人笑了。
“那你还站着干啥?下来干啊!开出来的地,按户分,人人有份!”
流民愣了一会儿,然后冲下山坡,抢过一把镐头,拼命刨起来。
华州城外,有个叫周家庄的地方。
周家庄靠着一条河,河边有几百亩滩涂,年年涨水年年淹,没人敢种。开荒令下来,村正周老四把大家召集起来。
“这滩涂,开出来能种吗?”
有人摇头:“水一淹,啥都白种。”
周老四瞪他一眼。
“你不会挖渠?把水引走,地不就干了?”
那人愣了。
周老四说:“林将军说了,开荒是咱们自己的事。滩涂开出来,就是咱们的公田,按户分。你们想不想要?”
众人互相看看,有人小声说:“想要。”
周老四一拍大腿。
“想要就干!挖渠!把水引走!”
当天下午,全村老少齐上阵,挖渠的挖渠,填土的填土,干了整整七天。七天之后,几百亩滩涂变成良田,一条新挖的水渠把河水引到下游。
周老四站在地头,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的田垄,咧嘴笑了。
“这地,三年后就是咱们的了。”
兴平城外,有个叫李家坡的地方。
李家坡在一片山坡上,地贫,种啥啥不长。开荒令下来,村正李大牛带着大家上山。
山坡上全是石头,一镐下去,火星四溅。
有人抱怨:“这破地方,能开出啥来?”
李大牛瞪他一眼。
“开出啥来也是地。免税三年,三年后种啥不行?”
那人不再说话,埋头接着干。
一个月后,山坡上开出了两百多亩地。虽然还是贫,但种上杂粮,总比没有强。
咸阳城外,有个叫赵家湾的地方。
赵家湾靠着一条小河,河对岸是一片芦苇荡,荒了不知道多少年。开荒令下来,村正赵老五带着大家过河。
芦苇荡里全是淤泥,一脚下去陷到膝盖。有人陷进去,被人拉出来,满身是泥,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笑完了,接着干。
割芦苇,挖淤泥,填土方,干了整整半个月。半个月后,芦苇荡变成两百多亩地。
赵老五站在地头,看着那些还在喘气的村民,忽然喊了一嗓子:
“这地,是咱们的了!”
众人愣了一下,然后欢呼起来。
欢呼声惊起一群水鸟,扑棱棱飞向远处。
一个月后,各县的统计报上来。
蓝田,开荒八千三百亩。
渭南,开荒一万二千亩。
华州,开荒九千七百亩。
临潼,开荒七千五百亩。
富平,开荒一万五千亩。
咸阳,开荒一万亩。
兴平,开荒八千亩。
一共七万多亩。
加上之前分的三十多万亩,七县境内的耕地,已经接近四十万亩。
那些新开出来的地,分给了两万多户人家。其中一半是无地的流民、佃户、贫民。他们拿到地契的那一刻,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富平县衙里,林昭看着那些数字,沉默了很久。
王举人站在一旁,满脸感慨。
“将军,一个月,七万多亩。照这个势头,明年开春,还能再开一批。”
林昭点点头。
“还不够。”
王举人一愣。
林昭抬起头,看着他。
“这些地,能养活多少人?一亩地一年能产多少粮?交完粮税,能剩下多少?够不够养一家老小?”
王举人沉默了。
林昭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四合,炊烟袅袅。
“开荒的事,不能停。明年开春,接着开。能开多少开多少。”
他转过身,看着王举人。
“还有,那些学生,派到各县去的,怎么样了?”
王举人脸上露出笑容。
“将军,那些孩子,个个都能干。蓝田的陈石头,跟着县丞学算账,半个月就上手了。渭南的小李子,帮着登记田亩,一天能记二百户。华州的狗娃,跑腿送信,腿脚比谁都快。”
林昭嘴角动了动。
“告诉他们,好好干。干好了,以后有他们的位子。”
王举人拱手。
“老夫一定把话带到。”
林昭点点头,又看向窗外。
远处,新开出来的田地里,有人在赶着牛犁地。那是刚分到地的农户,趁着冬天之前,把地翻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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