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镇国公府
镇国公府的侧门开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青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门槛上雕着简朴的云纹,已经有些模糊了。与正门那对刺眼的白灯笼不同,这里只悬着一盏普通的油纸灯笼,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一团昏黄的光。
门前已经聚了七八个妇人,大多衣衫整洁,面色忐忑。有怀抱婴孩的年轻母亲,也有看起来老成持重的婆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只偶尔有孩子的咿呀声打破沉默。
宋清抱着暖儿站在人群边缘,不动声色地观察。
这些妇人虽然都做平民打扮,但细节处见分别:有人指甲缝里还留着泥土,该是城外农户;有人手上冻疮新旧叠加,像常年做浣洗活计;还有个年轻妇人腕上戴了个细细的银镯子,成色普通却擦得锃亮,怕是压箱底的体面。
“吱呀——”
侧门开了半扇,一个穿靛蓝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妈妈探出身来。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严肃,眼风扫过众人时,像用尺子量过一般。
“排好队,一个个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报姓名、籍贯、年纪,有无生养经验,孩子多大。”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
第一个进去的是那个戴银镯的年轻妇人,不到一盏茶工夫就出来了,眼眶微红,低着头匆匆走了。接着是两个婆子,进去的时间稍长些,出来时面色平静,却也没见喜色。
轮到那个手有冻疮的妇人时,门内传来隐约的问话声:
“……男人呢?”
“去、去岁修河堤,没了……”妇人声音发颤。
“孩子几个?”
“三个,最大的八岁,小的刚断奶……”
“国公府不是善堂。”妈妈的声音透出来,“你进来,你那三个孩子谁照看?回吧。”
妇人被请了出来,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挪远了。
宋清默默看着,抱紧怀里的暖儿。暖儿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她轻轻拍抚,低声哼起一段不成调的旋律——那是前世在战地医院哄受伤小战士时哼过的军歌调子,去掉了歌词,只剩舒缓的节奏。
终于轮到她。
踏过门槛,是个不大的门房小厅。正中一张方桌,那严肃妈妈坐在桌后,手里拿着毛笔和名册。旁边还立着个穿杏色比甲的小丫鬟,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
“姓名。”妈妈头也不抬。
“宋清。”
“籍贯。”
“北地河间府。”这是原身的记忆。
妈妈抬眼打量她:“逃荒来的?”
“是。”
“年纪?”
“十九。”
“生养过?”目光落在她怀中的襁褓上。
“刚生产七日。”宋清如实回答。在这个没有产褥期护理的年代,隐瞒产后时间风险太大。
妈妈皱了皱眉:“孩子爹呢?”
“死了。”宋清声音平静。货郎丢下怀孕的原身跑了,与死无异。
妈妈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对旁边的小丫鬟道:“春杏,去请李嬷嬷来。”
小丫鬟应声而去。
屋里静下来。妈妈重新低头看名册,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却不写字。宋清站在原地,调整着呼吸——这身体还是太虚,站久了小腿微微打颤。
不多时,一个头发花白、面容和善的老嬷嬷随春杏进来,穿着深褐色缎面夹袄,腕上一对玉镯,通身气度与这简陋门房格格不入。
“张妈妈,”老嬷嬷开口,声音温和,“就是这个?”
“李嬷嬷您看看。”张妈妈起身让开位置。
李嬷嬷走近宋清,没有先看她,而是看向她怀里的暖儿。伸出手,却不是要接,只是轻轻掀开襁褓一角,仔细端详婴儿的面色、口唇,又看了眼露出来的小手。
“孩子很健康。”李嬷嬷抬眼看向宋清,目光如温润的玉石,“你自己呢?生产时可顺?”
“血崩过,挺过来了。”宋清实话实说。在这种积年的老嬷嬷面前,撒谎容易被识破。
李嬷嬷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点点头:“是个有福的。”她顿了顿,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会认字么?”
宋清迟疑一瞬。原身不识字,但她自己会。“认得几个。”
“会写名字吗?”
“会。”
李嬷嬷转身对张妈妈点点头。张妈妈这才在名册上落笔,又取出一块木牌,写上“宋清”二字,递给宋清:“拿好,这是你的身份牌。春杏,带她去西跨院耳房安置。”
事情顺利得有些出乎意料。
宋清接过木牌,跟着春杏出了门房,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国公府比她想象中更大,也更……寂寥。
时值傍晚,府内却少有灯火,沿途遇到的仆役都低着头快步行走,几乎无人交谈。园子里的草木似乎也疏于打理,深秋的枯叶落了满地,也没人清扫。
“宋娘子这边走。”春杏年纪不大,约莫十三四岁,声音细细的,“西跨院是给有孩子的奶娘和仆妇住的,离主院远些,清净。”
“方才那位李嬷嬷是?”宋清试探着问。
“是夫人身边的老人了。”春杏压低声音,“夫人产后身子一直不好,府里的事多是李嬷嬷帮着打理。”
宋清点点头,不再多问。
西跨院是个小小的四合院落,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南边是倒座房。院里倒有几分生气——两个三四岁的孩童在追逐玩耍,一个年轻妇人坐在台阶上做针线,看见春杏带人进来,抬头笑了笑。
“赵嫂子,这是新来的宋娘子,住东厢南间。”春杏交代道,“宋娘子,这是赵嫂子,也带着孩子住这儿,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她。每日卯时初刻厨房开早饭,辰时初要到李嬷嬷那儿听安排。热水每日酉时末会有婆子送来。”
交代完,春杏便离开了。
赵嫂子是个圆脸妇人,看着二十出头,怀里还抱着个吃奶的娃娃。她热情地领宋清去东厢房:“南间刚收拾出来,虽然小些,但向阳,暖和。”
屋子确实不大,一床一桌一柜,但收拾得干净,被褥虽旧却浆洗得清爽。最难得的是窗边有个小小的炭盆,里头埋着炭,让整个屋子有了一丝暖意。
“这炭……”宋清有些意外。以国公府目前的气氛,不像会为奶娘专门备炭。
“是李嬷嬷特意吩咐的。”赵嫂子笑道,“说带婴孩的屋子不能冷着。宋妹子你孩子刚出生吧?看着真小。”
宋清将暖儿小心放在床上,解开襁褓透气。暖儿似乎对陌生环境有些不安,小嘴瘪了瘪,却没哭。
“真乖。”赵嫂子凑过来看,眼里流露出真心实意的喜爱,“叫什么名儿?”
“暖儿。”
“暖儿,好名字。”赵嫂子在自己孩子屁股上轻轻拍了拍,“我家这个叫栓子,贱名好养活。对了,宋妹子你被分去照顾哪个主子?”
宋清一愣:“还没说。”
“哦,那得等李嬷嬷安排。”赵嫂子压低声音,“我看八成是小少爷那儿。小少爷才满月,原先的两个奶娘,一个家里出事辞工了,一个……唉,前几日病了,挪出去了。”
话里藏着未尽之意。
宋清正要细问,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个小丫鬟带着哭腔的声音:“李嬷嬷!李嬷嬷在吗?小少爷又吐奶了,哭得厉害,夫人急得直掉泪……”
正房的门开了,一个先前没露面的老嬷嬷快步走出:“慌什么!我去看看!”
一行人匆匆往主院方向去了。
赵嫂子叹了口气,摇摇头,抱着栓子回自己屋了。
宋清关上门,坐在床边,轻轻拍着暖儿。小家伙终于睡着了,呼吸均匀细弱。
她环顾这间小小的屋子。
从乱坟岗的尸堆,到国公府这间有床有被、有炭火温暖的屋子,不过几个时辰。可她知道,这未必是救赎,可能只是从一个绝境,踏入另一个更复杂的局。
白灯笼。
寂寥的府邸。
吐奶哭闹的小少爷。
产后虚弱的国公夫人。
还有那些欲言又止的细节。
宋清低头看着熟睡的暖儿,指尖轻触她细软的发梢。
“不管这是什么局,”她低声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而坚定,“娘都会让我们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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