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档案—张海侠8
张海侠的腿最终还是没能站起来。
他坐了轮椅,一开始是自己推,后来冯灿非得抢着推,他发现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也就默认了。
张海楼也天天推,两个人经常为今天谁推虾仔去院子里晒太阳争得不可开交。
张海侠靠在轮椅上看着这两个人吵架,脸上的表情从无奈慢慢变成了浅笑。
他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他想坐轮椅也不是什么大事,手还能动,脑子还能转,该查的案子一样查。
冯灿还是天天来,只是来的方式变了,她不再天天带一大车吃的,改成天天带一本从各处搜罗来的稀奇古怪的玩意。
南美那边寄来的木雕,埃及带回来的小铜像,法国的自动音乐盒,什么都有。
她每天变着花样地逗张海侠开心,虽然张海侠大部分时候都只是淡淡瞥一眼说"还行"。
张海楼的改变更大,他以前坐不住,现在能安安静静在张海侠旁边坐一整天。
他不再咋咋呼呼地喊"虾仔你看我多厉害",而是默默地把轮椅推进推出,该换药换药,该擦身擦身,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只是偶尔冯灿过来的时候,他会用一种特别真诚的眼神看着她,看得冯灿直发毛。
"张先生,你老看我干嘛?"
"没什么,"张海楼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就是觉得,你真好,你给我们虾仔找大夫找得那么上心,我张海楼这辈子记你这份情。"
"不用你记住,海侠哥哥过的好就行。"冯灿说
张海楼:“嗯。”
这天,冯灿心血来潮。
"我今天要亲自下厨,"冯灿撸起袖子,对着镜子给自己打气,"给他炖个排骨汤,补骨头!再炒两个小菜!让他尝尝我的手艺!"
冯家的仆人们面面相觑,互相交换了一个完了的眼神。
"小姐要不还是我们来吧?"
"不行!"冯灿斩钉截铁,"心意!最重要的是心意!你们做的跟我做的能一样吗?你们做的是厨子的菜,我做的是海侠哥哥的爱心餐!"
仆人们心想:得,厨房怕是要保不住了。
果不其然。
冯大小姐进了厨房,先是被灶台的火吓得跳了三尺远,然后点个火点了半柱香,最后还是仆人偷偷帮她点燃的。
她往锅里倒了油,油烧热了之后扔进去排骨,"滋啦"一声响,她尖叫着往后退了三步,然后发现排骨糊了。
"没事没事,糊一点更香!"她自我安慰着,开始加水炖汤,一切看起来还算顺利,直到她去收拾台面上的东西,不小心把一块抹布碰到了灶眼上。
火"腾"地一下就蹿起来了。
冯灿看着那块着火的抹布愣了三秒,然后发出了响彻整个院子的尖叫:"着火了着火了着火了!!!"
厨房里顿时乱成一团,冯灿举着锅盖不知道往哪儿盖,仆人端水盆跑进来跟她撞了个满怀,一盆水全泼在了灶台上,火苗倒是灭了一半,但烟更大了。
外面有人听见动静冲了进来,是张海楼。
他一进院子就看见厨房窗户往外冒黑烟,吓得脸都绿了。
"我去,冯小姐你这是在做饭还是在烧房子?!"
他一把抢过旁边仆人的水盆冲进去,一顿猛泼,终于把最后那点火苗给压下去了。
厨房里一片狼藉,墙上黑了老大一块,灶台上全是水,锅里那锅排骨汤,对不起,现在是排骨碳,可怜巴巴地歪在一边。
冯灿站在厨房门口,脸上抹了一道黑灰,头发上还挂着一片菜叶子。
张海楼放下水盆,喘着粗气看着她,嘴角抽了抽。
"冯小姐,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什么事?"
"以后你能不能别进厨房了?"张海楼真诚地看着她,"你要做饭你指挥,让你的厨子做行不行?你这样"
他指了指身后一片狼藉的厨房,"你这样我心脏受不了,虾仔还没好利索,你要是再把自己烧着了,你让他怎么办?"
冯灿本来还在心有余悸,一听这话"腾"地就火了:"我那是为了谁!我是为了海侠哥哥!你倒好,不帮忙还在这儿说风凉话!你看看你刚才那个样子,端着水盆冲进来的时候还绊了一跤,差点把自己浇成落汤鸡!"
"我那不是着急嘛!"
"你那就是笨!"
"我笨?!我堂堂南洋"
"南洋什么南洋!你站那儿别动!"冯灿伸手在灶台上抓了一把炭灰,抬手就往张海楼脸上抹了一把,"让你说风凉话!让你说我!"
张海楼嗷了一嗓子往后退:"冯小姐你讲不讲道理!"
"不讲!"
两人一个追一个跑地在院子里闹了起来,仆人拦都拦不住,最后冯灿揪着张海楼的袖子把他拽到了张海侠面前。
张海侠正坐在廊下翻一本旧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他看见冯灿满脸黑灰发丝凌乱地揪着张海楼,张海楼脸上多了两道黑印子狼狈不堪地挣着。
他放下书,静静地看着他们。
"海侠哥哥!"冯灿率先告状,"张海楼骂我!他刚才在厨房骂我笨手笨脚,还嫌我做饭难吃!你得帮我!帮我骂回去!"
张海楼瞪大了眼睛:"我什么时候骂你了?!我说的是让你以后别进厨房,那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这叫骂人吗?!"
"怎么不叫!你说我心脏受不了,那不就是嫌我添乱吗!"
"我那"
"好了。"张海侠开口了。
两个人同时闭嘴,转头看他。
张海侠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然后他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今天晚上,别给他吃肉。"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冯灿爆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声:"听到没有!海侠哥哥不让你吃肉!你今晚就喝粥吧你!"
张海楼捂着胸口,一脸受伤地看着张海侠:"虾仔……你……你这就偏心偏到胳肢窝去了?我不就说了她两句吗,你连肉都不给我吃了?我是你兄弟还是她是你兄弟?"
张海侠翻了一页书,没理他。
"虾仔"
"再说话粥都没有。"
张海楼绝望地闭上了嘴。
冯灿得意地在他面前晃了一圈,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到张海侠旁边坐下,歪着头看他翻书。
她脸上的黑灰还没擦,头发上的菜叶子也还在。
张海侠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头顶那片菜叶子摘了下来。
"去洗脸。"他说。
"哎!"冯灿乖乖站起来往院子里的水盆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海侠哥哥,你刚才那是帮我说话了吧?你就是在帮我说话!"
张海侠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了。
冯灿高兴得在水盆边连鞠了三捧水洗脸,冰凉的井水都压不住她脸上的热度。
她抬起头对着水盆里的倒影傻笑,把脸上的黑灰洗掉之后对着自己做了个鬼脸。
他帮她说话了。
他让张海楼别吃肉。
冯灿对着水盆里的自己无声地尖叫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把脸上的水擦干,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走回去了。
张海楼蹲在院子角落里,幽怨地看着她,手里捧着一碗仆人端来的白粥,吸溜了一口,表情格外凄凉。
"大小姐,"他哀怨地说,"你以后可别欺负我了,现在虾仔有了媳妇忘了兄弟,我以后在这个家里是没地位了。"
冯灿得意地哼了一声,跑去张海侠旁边坐下,托着腮看着他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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