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档案—张海侠7
冯灿坐在海事馆的偏厅里,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一波接一波地回来,每回来一个她就站起来问"怎么样了",得到的答复都是"还在找"、"还没消息"、"海上雾大,搜救的船不敢靠太近"。
"找到了!在盘花海礁外围的一块礁石上!两个人都找到了!"
冯灿腾地站起来,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人呢?!"
"送医院了,张海楼探员还好,就是些擦伤,但张海侠探员"那人顿了一下,"伤得不轻。"
冯灿来不及听完,拎起裙摆就往外跑,到了医院连车都没停稳就跳了下来,差点摔个跟头。
她跑进病房的时候,看见张海楼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好几道血痕,衣服也破了好几处。
"张先生!"冯灿跑过去,"海侠哥哥呢?他怎么样?"
张海楼抬起头来看她,那双平时总是笑嘻嘻的眼睛现在红通通的,他说:"虾仔他……"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能说下去。
冯灿心里猛地一沉,她推开病房的门冲进去,然后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张海侠躺在病床上,背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冯灿一步一步挪过去,走到床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背上全是擦伤和淤青,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碰了碰他的手指。
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趴在床边,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张海楼站在门口没进来,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冯灿哭成那样,自己鼻子也酸得不行。
他抬手狠狠揉了一把脸,把眼眶里的热意硬是憋了回去。
"医生说了,"他开口"背部烧伤有点严重,但好好养能长好,就是腿……"
他顿了顿。
"腿上有好几处骨折,还有一处粉碎性的,医生说就算养好了,可能也,走不了了。"
冯灿的哭声猛地一噎,她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看着张海楼问:"什么叫走不了了?什么叫走不了了?海侠哥哥那么厉害的人,他怎么可能走不了?你找的什么庸医?换!换最好的医生!从上海请!从香港请!从英国请!多少钱我都出!"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趴在床边攥着张海侠的手指头,把脸埋在被子里呜呜地哭。
张海楼没说话,他靠在门框上,垂着眼,他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
都是他的错。
是他非要查这个案子,是他非要去盘花海礁,是他没能保护好虾仔,什么赫赫有名的顶级高手,连自己兄弟都护不住,他算个屁的顶级高手。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但骂再多遍也换不回张海侠的那双腿。
之后的几天,冯灿几乎没离开过医院。
她把别院的仆人调了一大半过来,煲汤的煲汤,熬药的熬药,采买的采买。
她花了大价钱从香港请了一位专治骨伤的西医,又请了一位有名的中医,中西结合,一天三顿地给张海侠治。
张海楼的伤不重,几天就好得七七八八了,但他不肯走,就在医院里守着,每天帮张海侠翻身、擦身、喂药,跑前跑后地忙,平时那张贫嘴很少开了,整个人沉默得像换了个人。
冯灿看在眼里,有一回趁张海侠睡了,她走到走廊里,拍了拍张海楼的肩膀。
"张先生。"
张海楼抬起头说:"冯小姐。"
"你别这样,"冯灿难得语气轻柔,"这事不怪你。你也不想的。"
"是我非要查那个案子。"张海楼说,"虾仔都说了张四野的警告,我不听,我非要拉着他去,要不是我"
"你要是不去,"冯灿打断他,"那个案子以后就没有人去查,死在盘花海礁的人会更多,海侠哥哥知道的,所以你才会陪他去。"
张海楼愣愣地看着她说:"冯小姐,你,你比我会说话多了。"
张海侠在昏迷了两天之后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右手被什么东西攥着。
他偏过头去,看见冯灿趴在床边睡着了,她的眼睛还肿着,眼角有干掉的泪痕。
张海侠看着她的睡脸,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地方忽然松了一下。
然后他又看见旁边另外一张脸,张海楼趴在床尾,也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口水都快滴到床单上。
张海侠:"……"
他动了动,想起身,但背上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整个人猛地一僵,闷哼了一声。
冯灿被惊醒,猛地抬头。
"海侠哥哥!你醒了!"她一下子忘了自己还在哭,扑过去又停住,手足无措地不敢碰他,"你怎么样?哪里疼?要不要叫医生?你渴不渴?饿不饿?"
张海侠看着她通红的双眼,他说:"吓到你了吧?"
冯灿用力摇了摇头:"没有!你说什么呢!你不许说这种话!你肯定疼死了"
她说着又想哭了,但忍住了,吸了吸鼻子,"烧伤最疼了,我以前在伦敦做饭,手只是被烫到一点就疼了好久好久,你背上那么大一片……"
她说着说着又去摸他的手,小心翼翼地避开他手背上的伤口。
"你肯定疼死了。"她又说了一遍。
张海侠看着她。
"不疼。"他说。
"骗人!"冯灿瞪他,"烧伤怎么可能不疼!你少哄我!"
张海侠别开脸,没再说话了,但他被冯灿握着的那根手指头,轻轻往回蜷了一下,扣住了她的手指。
冯灿感受到了,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哇"地一声又哭出来了。
张海楼被哭声吵醒,懵懵地抬起头,看见张海侠醒了,顿时也扑过来:"虾仔!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张海侠看着他那张乱七八糟的脸和嘴角可疑的晶莹液体,沉默了一下:"你先擦擦嘴。"
张海楼一愣,抬手一抹,然后"靠"了一声,赶紧用袖子擦干净,重新凑过来:"腿疼不疼?背呢?医生说你背上的烧伤得养好久,不过你放心,好好养能长好,腿的事……"
他顿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张海侠已经感觉到了,他的腿没有知觉,他试了试想抬一下左腿,但腿纹丝不动,只有被固定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他说:"知道了。"
冯灿和张海楼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冯灿攥紧了他的手指,张海楼重重地拍了一下床板。
"虾仔你放心,我给你找最好的大夫,你这腿一定能好"
"张海楼,"张海侠打断他"我没事。"
张海楼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垂下头。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张海侠忽然说了一句:"你脸上那些伤怎么回事?"
张海楼一愣,摸了摸自己脸上的血痕:"哦,这个啊,礁石上蹭的,不严重,早结痂了。"
"回去上药。"
"哎,上药上药,知道了。"
张海侠又看向冯灿,目光落在她哭肿的眼睛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回去睡觉。"
"我不"
"回去睡觉。"他的语气比之前重了一点点。
冯灿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他的目光,她瘪了瘪嘴,把眼泪憋回去,用力点了点头。
"那我回去睡一觉,睡醒了再来。"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海侠哥哥,你好好养伤,腿的事你别怕,我认识好多好大夫,一定能治好的。"
张海侠说:“嗯,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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