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羽—宫远徵45
离开部落的那天早上，卓玛阿妈天不亮就起来了。
她给冯灿和宫远徵一人装了一大袋风干牦牛肉和青稞饼，又往冯灿怀里塞了一小罐酥油，用生硬的汉话叮嘱了好几遍“路上小心，常回来看看”。
几个好姐妹围着冯灿抹眼泪，那个之前被宫远徵帮忙找过小羊羔的放羊小孩抱着雪团的腿不肯撒手，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宫远徵站在旁边，看着这阵势有点不知所措。
他在宫门长大，离别向来是干脆利落的，收拾行囊，拱手道别，转身就走。
眼前这种又是哭又是抱又是往怀里塞特产的场面，让他觉得自己像是误入了。
可卓玛阿妈没有放过他，她走到他面前，把他藏袍上沾的一根干草拈掉，又帮他把领口的扣子扣好，然后用那手拍了拍他的脸颊。
“下次来，阿妈还给你做手抓羊肉。”她说。
宫远徵点了点头说：“谢谢阿妈。”
两人骑上马，雪团驮着行李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走，走出好远了，宫远徵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放羊小孩还站在部落门口朝他们挥手。
他把头转回来，默默从袖子里摸出帕子擦了擦眼角，冯灿注意到了，但什么也没说。
从雪山到洛阳，路程不短。
冯灿这次破天荒地没有迷路，宫远徵对此表示了肯定。
到洛阳城那天是个晴天，冯灿和宫远徵在街巷里穿行，拐了好几个弯，在一家当铺门口停了下来。
宫远徵抬头看了看当铺的幌子和门口那个不起眼的暗号标记，这家当铺和之前小镇那家一看就是同一个老板开的，连柜台上趴着的那只肥猫都长得一模一样，大概所有宫门联络点的猫都是按同一个模子挑的。
当铺老板看到宫远徵递出的宫门令牌，立刻肃然起敬，安排了两个人为他们收拾房间、准备热水和饭菜，宫远徵写了封短信，用宫门的信鸽送了出去。
没过几天，宫尚角到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冯灿正坐在大堂里喝茶，宫远徵在旁边擦他的短刀，他看到弟弟的第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没缺胳膊没少腿，气色反而比他离开时好了不少。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冯灿身上，又移回宫远徵身上。
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暧昧。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弯起，“冯姑娘，感谢你这段时间照顾远徵，还除了无锋。”他在冯灿对面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杯。
冯灿放下茶壶，大大方方地笑了笑：“角公子客气了，远徵弟弟也帮了我很多 。”她说这话的时候偏头看了宫远徵一眼，宫远徵把擦好的短刀插回腰间，别过头去不看她，但耳尖已经开始发红。
宫尚角将这互动看在眼里，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然后放下茶杯：“远徵离开宫门有些时日了，也应该回去了。”这话是对冯灿说的，但他的目光却落在弟弟脸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宫远徵的反应。
“哥！”宫远徵几乎是瞬间从椅子上起来了，“我，我”
“远徵，”宫尚角抬手制止了他的抗议，“你身为徵宫之主，离开这么久，徵宫的事务堆积了不少，回去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转向冯灿，带着试探的邀请，“冯姑娘可以和远徵一起回宫门，宫门欠姑娘一份谢礼，正好可以尽地主之谊。”
冯灿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宫尚角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她听出来了，宫尚角是什么人？是当年无锋派了多少杀手都近不了身的角宫之主，他主动邀请一个外人去宫门，这本身就是一种认可，不对，不是认可，是试探。
他想看看她对宫远徵究竟有多在意，愿不愿意为了他的傻弟弟踏入那个与世隔绝的山谷。
宫远徵也听出来了，他站在他哥面前，看看他哥又看看冯灿，然后说了一句让宫尚角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的话。“哥，我可以跟着她。”
宫尚角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弟，现在正用一种认真得近乎固执的眼神看着他，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
冯灿打破了沉默，她放下茶杯，冲宫尚角笑了笑：“角公子，这段时间我确实没有去宫门的计划，我要去京城一趟，那边有些事情要办有些贪官要除。”
她说完没有看宫远徵。
宫尚角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他站起来说了句“那今晚早些休息”，就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头看了冯灿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推门出去了。
晚上，洛阳城下了场小雨。
宫远徵敲了冯灿的房门。
“你怎么不撑伞就过来了？”冯灿把他拉进屋里，从架子上扯下布巾递给他，宫远徵接过布巾没有擦，只是攥在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冯灿。”他说，“你是不是不喜欢宫门？觉得宫门不自由？”
冯灿正在倒茶的手停住了。
她没有说话，走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没有，没有不喜欢宫门。”她说“我之前不是还说要去做客吗？说好了你给我当向导，带我逛遍宫门，看你的药圃、你的毒虫毒蛇，怎么可能不喜欢，只是我最近确实没有去宫门的计划，京城那边的事，是我的私事，我得自己去处理。”
宫远徵被她抱着，布巾从手里滑落在地，他把脸在她的颈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嗯”。
冯灿松开他，转身从包袱里翻出一样东西，一个银制面具。
“远徵弟弟，送给你的。”冯灿把面具放在他手心里，“之前答应你的，在劫库银那天晚上，你蒙黑巾，我戴面具，你说不公平，后来我去定制兵器的铺子，让他们按我的面具样式重新打了一个，你戴应该刚好。”
宫远徵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面具“你还记得。”他说。
“当然记得。”冯灿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倾身靠近他，“本大侠虽然方向感不太好，但答应过的事情从不食言，说好送你一个面具，就一定会送你一个。”
宫远徵把面具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有点红。
她把面具从宫远徵手里拿过来，踮起脚尖，轻轻扣在他脸上试了试大小，面具遮住了他半张脸，“很好看。”冯灿往后退了一步，“比我想的还好看。”
宫远徵把面具摘下来捧在手里，他上前一步把冯灿重新拉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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