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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河传—苏昌河10


屋后有一口老井,井边放着一只大木盆,是精卫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旁边搁着一块已经用了大半的皂角。

苏昌河蹲在木盆边,把那堆衣服放进盆里,然后摸索着找到水桶,从井里打了水上来。

打水的动作倒是挺利索,他虽然看不见,但手上的功夫还在。

水桶入井、盛水、提绳,一气呵成,水花都没溅出来几滴。

他把水倒进木盆里,衣服被水浸透,原本暗红色的血渍遇水之后化开,把整盆水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他摸到皂角,沾了水,开始在衣服上搓。

搓了两下,他的动作顿住了。

因为他感觉皂角抹上去之后,衣服上的泥不但没掉,反而变得更滑腻了,像是糊了一层什么东西。

苏昌河皱起了眉头。

他又搓了几下,停住,把衣服拎出水面摸了摸。

这衣服明明在水里泡着,怎么会越搓越感觉黏糊糊的?他当然不知道原因,因为就在他头顶上方,枇杷树的枝杈上,蹲着一只青色衣裙的姑娘。

青月是来使坏的。

她今天没什么事做,本来想来找精卫聊天、荡秋千、嗑松子、顺便吐槽那个躺在她最好朋友床上的臭男人。

结果到了竹屋门口,她透过窗户看到精卫正在给苏昌河换药,一边换一边唠唠叨叨地说什么“报恩”“因果”,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像是在交代什么人生大事。

青月在窗外看了一小会儿,心里忽然泛起一股酸溜溜的滋味。

灿灿以前最常说话的对象是她。

她们俩几千年的交情,从山头聊到海边,从松子聊到星星,什么话都说过。

但这几天,灿灿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这个姓苏的身上——换药、熬药、送饭、带他在院子里走步熟悉地形。

她来找灿灿荡秋千,灿灿说“等一下我先去煎药”。

她来约灿灿去西山摘野果,灿灿说“不行他下午要换药”

她带了自己新配的松子糖来找灿灿分享,灿灿接过去之后转头就问“哎这个糖病人能吃吗”。

青月很不爽。

非常不爽。

不爽到她决定做点什么。

于是当苏昌河抱着脏衣服走到井边的时候,青月已经悄无声息地飞到了枇杷树上。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袋——这是她随身携带的“存货”,里面装着她从各处搜集来的细灰和碎泥。

这些东西本来是她平时给树木做泥敷用的,就是把药粉和细泥混在一起糊在树干的虫洞上,效果特别好。

但今天,细泥还有另一个用途。

苏昌河把衣服浸湿之后,青月轻轻抖了抖布袋。

一阵极细的灰尘从枇杷树上飘落,精准地落在了苏昌河的头顶和衣服上。

苏昌河正低着头搓衣服,忽然觉得头发上有点痒,伸手摸了摸,摸到一手细细的灰。

他抬头,虽然他什么都看不见,但还是下意识地朝向天空皱眉道:“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答他。

青月捂着嘴蹲在树枝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昌河没发现异常,继续低头洗衣服。

然后青月又抖了一次布袋。

这次分量更足,细灰混着小泥粒从树上簌簌落下,撒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以及正在洗的衣服上。

原本就已经不太干净的水被这层灰一搅,变得更浑浊了,衣服上的泥被搓进了布料里,越洗越脏,越脏越洗,陷入了一个完美的死循环。

苏昌河洗了好一会儿,把衣服从水里捞出来,拧干,展开摸了摸。

他摸到了一块还粘着细泥的地方。

又摸到了一片顽固的污渍,像是被什么东西糊过的,整个衣服摸起来比刚放进去的时候还脏了三分。

苏昌河沉默了。

他活了二十二年,练过剑,杀过人,在暗河里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接受过最严酷的训练,完成过最不可能的任务。

但他从来没有洗过衣服。

在暗河里,衣服有专门的人洗,在外出任务的时候,衣服脏了就脏着穿,或者直接换新的。

他从来没想过,洗衣服是这么困难的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把衣服重新泡进水里,又搓了一遍。

青月在树上看着,良心不但不痛,反而还觉得有点好玩。

她又抖了一下布袋,这次纯粹是心理上的收尾动作,灰已经差不多抖完了,只剩下一点点飘下来,刚好落在苏昌河的头发正中央。

苏昌河的头发本来就不干净,毕竟在林子里被人追杀、在地上爬了不知多远、又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没洗过头。

现在再加上青月友情提供的细灰和泥粒,他的头发已经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颜色,介于灰棕和土黄之间,发梢还打了好几个结,乍一看像是刚从哪个工地的灰堆里爬出来的。

苏昌河终于把衣服拧了最后一遍,站起身来。

他端着木盆往回走,步伐比来的时候更慢了因为他在洗衣服的过程中消耗了比预期多得多的体力和耐心。

他走到竹屋门口的时候,正好撞上从屋里走出来的精卫。

精卫是听到脚步声出来的。

她本来想看看苏昌河洗衣服洗得怎么样了,结果一到门口,看到苏昌河的样子,整个人愣住了。

苏昌河端着的木盆里,那件衣服正以一副极其惨烈的姿态躺在盆底。

原本只是有血渍和泥点,现在整件衣服呈现出一种斑驳的灰褐色,有几处还糊着明显的小泥块,衣角有一片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污渍。

更精彩的是苏昌河本人的头发灰扑扑、脏兮兮,头顶正中央一小撮灰泥糊成了一个小尖角,像是某种奇怪的造型。

精卫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努力才能维持住的平静。

“大哥,你是去泥里洗的?”

苏昌河看不到自己洗的衣服是什么样,但他摸得出来。

他也知道自己头发上不知道怎么回事落了一层灰。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尊刚刚被从考古现场挖出来的石像,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别问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的憋屈。

“算了。”精卫摆了摆手,语气从震惊切换到了一种大度的不计较,“我不说了,反正也是你自己穿。”

这句话的杀伤力比前面那句去泥里洗的还要大。

苏昌河端着木盆站在门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的表情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经历了愠怒、窘迫、自暴自弃、以及最后的麻木。

然后他端着木盆,径直走向屋檐下晾衣服的竹竿。

他把那件越洗越脏的衣服从盆里捞出来,拧了拧水,抖开,那件衣服展开之后,像一幅抽象画。

苏昌河当然看不见这幅“抽象画”,他把衣服搭在竹竿上,用手抚平了衣角。

精卫倚在门框上,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悄悄往上翘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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