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苏昌河9
精卫觉得自己可能上辈子欠了苏昌河的。
不对,她上辈子是炎帝的女儿,清清白白,没欠过任何人。
上上辈子也没有。
再往上数,天地初开那会儿她还没出生呢。
所以她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欠人情,就欠了这么个嘴毒心硬脾气臭的江湖杀手。
而且还不是欠了一条命那种干脆利落的大人情,而是欠了一瓶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她甚至从来没用过的金疮药。
一瓶金疮药,换来她天天给人换药端水熬药洗衣服
洗衣服这件事还没发生,但精卫已经在心里提前预演了一遍,并且在预演中把自己气得够呛。
此刻她正坐在苏昌河的床边,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纱布。
苏昌河上半身赤裸,纱布拆了一半,露出肩膀上那道已经开始愈合的刀伤。
孙老郎中的缝针技术不错,青月后来调的伤药效果更好,总之这道伤是没什么大碍了。
精卫把旧纱布完全拆下来,拿沾了药汁的棉布轻轻擦拭伤口周围。
药汁碰到皮肤的时候有点凉,苏昌河的肩头绷了一下,但没出声。
“我还是觉得你赚了。”精卫一边上药一边说,“你说你,被人砍得半死扔在林子里,要不是本姑娘路过,你现在早就被野狼叼走了。然后本姑娘还帮你请了两次医师,第一次是山下的孙老郎中,人家大老远被我拽上山来,气喘吁吁的,回去之后估计休了三天才缓过来。第二次是我的好朋友青月,人家是天底下最好的神医,平时治病都是收诊金的,给你看眼睛一分钱没收不说,还被你气得不轻。”
苏昌河没说话。
“然后呢,本姑娘又每天给你换药,熬药,端水,送饭。连你喝药嫌苦我都给你找蜂蜜兑进去。你说这世上上哪儿找这么好的救命恩人?”
苏昌河还是没说话。
精卫把纱布覆在他的伤口上,力道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苏昌河“嘶”了一声。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精卫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不满。
“在听。”苏昌河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你从三天前开始,每天换药的时候说一遍,今天是第四遍。”
“我怕你记不住。”
“你就算从现在开始一个字都不说,我到死也忘不了。”
精卫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始缠新的纱布。
纱布绕过他的肩膀,从腋下穿过来,再绕一圈。
“所以你得报恩,记住没有?等你的伤和眼睛都好了,你得报恩。”她加重了“报恩”两个字。
“知道了。”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听过这句话没有?”
“听过。”
“那你准备怎么报?”
苏昌河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你想要什么?”
精卫歪了歪头,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想要什么?她一只填了几千年海的鸟,需要什么?钱?不需要,她叼石子又不用花钱。
首饰?没兴趣,鸟脖子上挂项链多碍事。
功名利禄?那就更扯了。
“我还没想好。”精卫老实说,“但你先欠着,记在账上,以后我想到了再跟你要。”
“行。”苏昌河答应得很干脆。
精卫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这人答应得这么爽快,反倒让她有点不放心。
她想了想又说“你要是赖账不报的话,就会留下因果。”
“什么因果?”
“因果你都不懂?”精卫用一种“你也太没文化了”的语气说,“因就是你欠了我的恩情,果就是你将来要还。如果不还,这个因果就会一直跟着你,像一根线拴在你脚脖子上,走哪儿跟哪儿,这辈子还不清下辈子接着还,因果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苏昌河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微妙的表情。
“怎么说得还神叨叨的。”他嫌弃地说。
精卫翻了个白眼,把纱布最后一道缠好,打了个结,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反正话我已经说了,到时候你要是赖账,自求多福。”
苏昌河没再说什么,伸手摸了摸肩膀上缠好的纱布,似乎是在确认包扎得够不够紧。
精卫转身去端药碗。药是上午熬的,一直在灶上小火温着。
她舀了一碗,端到床边,塞进苏昌河手里。“自己喝,我去收拾一下。”
苏昌河接过碗,低头闻了闻那碗黑乎乎的药汤,脸上露出了每次喝药前都会露出的那种嫌弃表情。
但他还是仰头一口灌了下去,放下碗的时候整张脸皱成一团。
精卫把碗收走之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身去忙别的,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在竹屋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角落里那堆苏昌河换下来的衣服上。
那是他第一天被带回来时穿的那身衣服。
上面全是血渍、泥渍、汗渍,衣服已经在角落里堆了好几天,精卫每次路过都假装没看见,但今天她不想再假装了。
“好了,换药完毕。”精卫拍了拍手,指向角落里的那堆衣服,“现在,你自己去把你的衣服洗了。”
竹屋里安静了片刻。
苏昌河偏了偏头,朝向精卫的方向,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你让我一个病人去洗衣服?”
“你是眼睛看不见,又不是手残了。”精卫双手叉腰,理直气壮。
苏昌河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他大概想说“我肩膀上有伤”或者“我是病人应该静养”之类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肩膀上的伤确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至少动动手臂是没问题的。
“你”苏昌河憋了半天,只憋出一个字。
“我什么我。”精卫弯下腰,把角落里那堆衣服抱起来,塞进苏昌河怀里。
衣服虽然叠得还算整齐,但那股血腥味混着汗味的气息扑鼻而来,苏昌河的鼻子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水井在屋后,木盆在井边,皂角在盆边上,你已经记住了吧?从床边走到门口是几步,出门左转是几步,到井边是几步,我昨天带你走过一遍了。”
苏昌河抱着那堆脏衣服,面无表情地坐了片刻,然后慢慢站起来。
他的动作比几天前利索多了,从床上起身已经不需要人扶,只是步子还有些小心翼翼毕竟眼睛看不见。
他缓缓地朝门口走去,左手的指尖轻轻搭在墙壁上当作探路。
精卫在他身后补了一句:“洗干净点啊!”
苏昌河没有回头,但从他肩膀绷紧的程度来看,他应该在咬牙切齿。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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