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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河传—苏昌河8


精卫看着苏昌河涨红的脸,终于松了手。

苏昌河的脸上留下两个浅红色的指印,在他的的脸上格外显眼。

他咬着牙,嘴角微微抽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精卫转身大步走出竹屋,去追青月。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苏昌河听到那个姑娘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一个人躺在竹床上,脸上还残留着被捏过的触感,麻麻的,微微发烫。

“冯灿。”他低声念了这两个字,语气复杂得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是气恼还是别的东西。

然后他听到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谁?”

没有人回答。

是风。

一定是风。

青月果然没有走远。

精卫推开竹篱笆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秋千上那抹青色的身影。

青月坐在秋千上,双手搭着藤蔓编成的绳索,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秋千轻轻地晃着。

她的青衣在午后的风里微微飘动,从背后看过去,安安静静的,甚至有点楚楚可怜的味道。

但精卫太了解她了。青月的“安安静静”从来不是真正的安静,而是在等人来哄的姿态。就像在说:我已经生气了,你看着办吧。

精卫走过去,绕到青月身后,双手搭上她的肩膀,然后用力一推。

秋千荡了起来。

青月没有回头,但脊背明显僵硬了一瞬。

她的脚尖离了地面,随着秋千的摆动荡到了半空中。

“谁让你推的?”青月的声音从半空中飘下来,带着几分余怒未消的赌气,“你现在不是只喜欢那个臭男人吗?连好姐妹都不相信了。”

精卫又推了一把秋千,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秋千荡到最高处不会翻过去。

“哪里有。”精卫的声音带着笑意,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传进青月的耳朵里,“我最喜欢我们青月了。”

“哼。”

“不是不相信你。”精卫放慢了推秋千的节奏,声音也认真了几分,“只是他一个凡人,万一虫子真把他的眼睛吃掉了,那他不就成了真瞎子了?”

秋千荡到最高点,又荡了回来,青月在秋千荡回精卫身边的时候,歪头看了她一眼。

“你对我的虫子这么没信心?”

精卫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她推着秋千,接着说:“你的虫子当然是好的,但它们毕竟是虫子,又没学过医,谁知道它们进了人眼睛里,会不会忽然觉得哎这眼球味道不错然后顺便啃一口?”

青月沉默了。

秋千又荡了两下。

“好像也是哦。”青月说。

精卫松了一口气,青月的说话逻辑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前提是你得给她一个台阶下。

虫子可能啃眼球这个理由,显然让青月觉得有几分道理——毕竟虫子确实是没有职业操守的。

“凡人真麻烦。”青月总结了一句,语气已经从愤怒切换到了嫌弃,“又娇贵,又脆弱,又怕疼,还不能用虫子治,活着有什么意思?”

“是是是,凡人的问题。”精卫笑着说,“不是我们青月医术的问题。”

青月从秋千上跳下来,转过身看着精卫。

“话说回来。”青月忽然凑近了,眼里闪过一道狡黠的光,“你为什么不用灵力帮他治?”

精卫推秋千的手顿了顿。

“灵力要存着嘛。”她说。

“存着干嘛?生利息?”青月的语气带着几分玩笑几分认真。

精卫松开秋千的藤蔓,往前走了两步,靠在那棵枇杷树的树干上。

“这么多年,我填海都是用苦力的。”精卫说,声音平平淡淡的“叼石子,扔海里,再叼,再扔,从来没有用法术偷过懒,他一个小伤,只要能有医者治,干嘛浪费灵力?”

青月跟着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下巴搁在膝盖上,歪头看她。

“存,存,存。”青月的声音拖得老长,带着一种老朋友才有的、毫不客气的数落,“明明可以靠神力,你偏偏靠苦力,你累不累啊?”

精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不累呀。”她说。

“我乐在其中哦。”

青月看着她,眼神里有几分不解,又有几分心疼。

她是只啄木鸟,没填过海,也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花几千年时间做一件从任何角度看都没什么意义的事。

但她跟精卫认识千年了,知道这只花脑袋鸟一旦决定了什么,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精卫抬起头,透过枇杷树的叶子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偶尔有一只不知名的鸟从头顶掠过,翅膀尖在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

“万一呢。”她说。

“什么万一?”

“万一有一天,这世间发生了什么天灾人祸。”精卫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的灵力就可以救人了,救很多很多人。”

青月没说话,她垂下眼睛,看着地上的影子。

她忽然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行了行了,知道了。”青月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爽利,甚至还带着几分嫌弃,“我们小精卫要当大英雄,存灵力救苍生,那个躺在你床上的臭男人呢?算不算很多人里面的一个?”

“他——”

“我可先说好。”青月打断了她,竖起一根手指,“不用虫子可以,但正常的方法很慢,而且需要他配合吃药、换药、扎针,你觉得屋里那个毒舌的家伙能好好配合吗?”

精卫想了想苏昌河那张脸上可能出现的各种不耐烦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试试吧。”她说。

青月眯起眼睛,看着她忽然笑起来,那笑容里有一股子“我可算逮着你把柄了”的得意。

“灿灿。”

“你刚才说他不过是一介凡人。”

“嗯?”

“你以前可从来没有对哪个凡人在意到特意跑来找我帮忙的程度。”青月凑到精卫面前,鼻尖几乎要贴到她的鼻尖上,“而且你刚才捏他的脸了,我在门外听见了,你还说你没——”

精卫一把推开她的脸。

“去配药!”

青月被推得退了两步,笑声却更响了。

她转身往竹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

“对了,配什么药来着?你还没告诉我他中的是什么毒呢!”

精卫翻了个白眼,追了上去。

竹屋里,苏昌河正在艰难地试图坐直身子。

他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和笑声,听到了青月那一嗓子“他中的是什么毒”,也听到了精卫追着青月跑的脚步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烟火气。

苏昌河把头靠在竹墙上,闭着眼睛,虽然闭不闭都一样,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门被推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青月的声音中气十足,一进门就开始指手画脚。

“糯米水,先洗眼睛,然后我去采几味解毒的草药,捣烂了敷在眼眶周围,内服的药方我等下写给你,一天三顿,少一顿都不行。还有,他肩膀上的伤是不是缝了针?换药的时候得重新看看,别让伤口发了炎。”

精卫跟在后面,一边听一边点头,忽然觉得青月认真起来的样子确实挺像一位神医的。

苏昌河听着这一串安排,嘴角的弧度悄悄收了回去。

他重新戴上那张冷漠的面具,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两个女人,一个比一个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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