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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河传—苏昌河7


青月围着床转了三圈。

第一圈,她只看了一眼苏昌河的脸,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嗯”。

第二圈,她凑近看了看他的眼睛,又发出了一声更加意味不明的“哦”。

第三圈,她停下来,双手抱臂,歪着脑袋,脸上浮现出一种“这有什么难的”的自信表情。

“小问题嘛。”青月说。

精卫站在旁边,听到这话先是松了口气。

毕竟青月是她在这片山头认识的最懂医术的啄木鸟了虽然她的医术主要是给树看病,但按青月自己的说法,“树和人是一样的,都是活的,都有经络,都会长虫。人长虫了就是病,把虫弄出来就好了”。

这个逻辑精卫一直觉得哪里有问题,但几百年了也没找到合适的反驳方式。

“什么办法?”精卫问。

青月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窗外那棵老松树:“抓几条虫子过来,放进他眼睛里”

精卫的笑容凝固了。

“让虫子把毒素吃掉”

精卫的眉毛开始往上挑。

“然后我再把虫子吃掉。”青月把手指收回来,拍了拍手,“完事。”

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像是在替所有人表达此刻的心情。

精卫还没开口,床上的苏昌河先出声了。

他的眼睛看不见,但这不妨碍他的表情以一种极其微妙的方式扭曲起来,那种表情翻译过来就是我是不是听错了?

“你再说一遍?”苏昌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维持平静的克制。

“让虫子吃掉你眼睛里的毒素,然后我吃掉虫子。”青月一字一顿地重复,语速比刚才还慢,像是在跟一个理解能力有问题的小孩说话,“怎么,没听清?”

苏昌河听清了。

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每一个字都让他觉得自己可能遇到了一个疯子。

他见过江湖郎中,见过巫医神婆,见过用香灰止血的游方僧人,见过用符水治病的野道士。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能如此坦然地、理直气壮地提出要把虫子放进别人眼睛里。

更可怕的是,这个人是被冯灿专门请来的“神医”。

苏昌河在心里默默地看了看自己此刻的处境:浑身包得像个粽子,眼睛看不见,连站都站不起来,而他的救命恩人,一个来历不明的姑娘,给他找的“神医”是一只要往他眼睛里放虫子的神医。

他,苏昌河,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送葬师,此刻正躺在竹床上,毫无还手之力地听着两个姑娘讨论往他眼睛里塞虫子的事。

苏昌河活了二十二年,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命有点不太值钱。

“那个......”他开口了,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虫子放进眼睛里可能会把我彻底弄瞎?”

青月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不会的,我养的虫子很听话的。”

“你养的虫子。”苏昌河重复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对啊,我专门养的。”青月说起这个明显来了兴致,眼睛都亮了几分,“从小养到大的,每一条都肥嘟嘟的,吃毒素特别厉害。”

苏昌河深吸一口气。

他转向精卫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姑娘的气息就在旁边。

“我说冯姑娘,你把这叫神医?”

精卫还没来得及回答,青月的脸色已经变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青月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整只鸟,呈现出一种被深深冒犯了的姿态,“你不相信我的医术?”

苏昌河虽然看不见青月的表情,但能听出她声音里的怒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整个局面彻底失控的话。

“不是不相信。”苏昌河的声音冷淡而平静,“我只是不想让一个吃虫子的人来治我的眼睛。”

青月炸了。

炸得很彻底。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不是害羞,是愤怒。

她的手指指着苏昌河,指尖微微发抖,嘴唇哆嗦了两下,愣是气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你——你——”

“青月。”精卫赶紧拉住她的袖子。

“他说我吃虫子!”青月猛地转头看向精卫,那眼神像在说“你听到没有他说我吃虫子”。

精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个圆场,但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很尴尬的事实——青月确实吃虫子。

青月是啄木鸟,吃虫子是她几千年来雷打不动的饮食习惯。

但青月显然不认为“吃虫子”和“神医”这两个身份有任何矛盾之处,而苏昌河的言外之意却是“吃虫子的不可能是正经医师”。

更糟糕的是,青月对这件事极其敏感。

“灿灿!”青月抓住精卫的手腕,声音又委屈又愤怒,“你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他说我是吃虫子的!我”

“你本来就是吃虫子的啊。”精卫小声说。

青月瞪她。

精卫马上改口:“但他确实是臭男人,非常臭。”

这个回应显然没有让青月满意,青月松开精卫的手腕,退后一步,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巴一扬,做出了一个“我不管了”的姿态。

“不治了。”青月说。

“青月”

“不治了,不治了。”青月摆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就让他当一辈子的瞎子好了。”

床上的苏昌河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冷笑,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小竹屋里格外刺耳。

青月猛地转身,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

精卫在心里默默地给苏昌河记了一笔——火上浇油,罪加一等。

她转过头,看着苏昌河那张苍白的、带着几分不服气的脸。

他靠坐在床上,纱布从肩膀缠到胸口,整个人狼狈不堪,但嘴角还是挂着一丝挑衅的意味。

精卫走到床边,伸出手,掐住了他的脸颊。

苏昌河的表情凝固了。

精卫捏着他的脸往两边扯,手法熟练得像是经常这么干似的。

苏昌河的脸被扯成了一个极其不体面的形状,脸颊肉被捏起来,嘴被扯得歪向一边。

“你——干——什——么——”苏昌河的声音从被扯歪的嘴里挤出来,又气又窘。

“不许说我的朋友。”精卫捏着他的脸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清清楚楚的威胁,“不然我让你的脸也绑上绷带。”

苏昌河的脸红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丢人。

他苏昌河,暗河第一杀手,刀尖上滚过来的人,此刻正被一个看着只有十七岁的姑娘捏着脸威胁。

而且他还反抗不了,不是不想,是真的动不了。

肩膀上的伤口在他刚才试图抬头的时候狠狠地扯了一下,疼得他眼冒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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