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苏昌河5
精卫觉得,缘分这东西,有时候真的挺烦人的。
你说她一只鸟,一只填了几千年海的鸟,跟一个江湖人之间能有什么交集?
石子打后脑勺的交集,脸上画王八的交集,扭了脚喊大叔的交集——这些破事儿过个几百年,等她哪天心情好了,叼着石子往东海里一扔,也就跟着沉底了。
她是这么想的。
可东海边上的芦苇黄了又绿,绿了又黄,转眼就过了一年。
这一年里她兢兢业业地填海,想起来就叼两颗,想不起来就蹲在树枝上发呆,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这天她照常出门找吃的。
准确地说,是找那种特别甜的小红果。
西山南坡向阳的那一面,有几棵果树,结的果子比别处都甜。
她几千年来把这片山头都摸透了,哪棵树几月结果、哪片林子蘑菇最多、哪条溪里的鱼最肥,她比当地的山神还清楚。
她扑棱着翅膀慢悠悠地飞,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心情还算不错。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林子深处的空地上,一个人倒在那里。
黑色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大半,侧脸贴着地面。
精卫的翅膀顿了顿。
她认出了那张脸。
苏昌河。
精卫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又盘旋了一圈,最后落在旁边的树枝上,歪着脑袋往下看。
这人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上一次见面还活蹦乱跳地追着她扔匕首,这一次直接躺平了,胸口微微起伏着,证明还活着,但也就剩那么一口气吊着了。
精卫用嘴巴梳理了一下翅膀上的羽毛,思考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
不管。
凭什么管?
她跟这人很熟吗?不熟。
一年前他用石子把她打下来,她在他脸上画了王八,扯平了。
后来他追着她扔匕首伤了她的脚,她变成人形骗了他还叫了他大叔,又扯平了。
再后来他给了她一瓶金疮药,好吧,这个没还。
精卫的目光落在苏昌河身上,又移开,又移回来。
她飞到旁边的树梢上。
又飞回来。
又飞到树梢上。
又飞回来。
来回折腾了四五趟之后,她终于落在地上,化成了人形。
她蹲下身,伸手翻了翻苏昌河的眼皮,又摸了摸他的脉,然后撩开被血粘住的衣服看了看伤口。
刀伤,剑伤,还有一处像是被什么暗器打的,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不算太重,也不算太轻。
普通医师就能治好。
精卫松了口气,不用浪费灵力了。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苏昌河一个大男人,她一只鸟,不对,她现在是人形,但人形的力气也就普通姑娘那么大,拖是拖不动的。
精卫想了想,从腰间摸出一片竹叶,放在唇边吹了一声。
声音清越,穿透了整片林子。
不一会儿,一头灰驴“哒哒哒”地跑了过来。
这是她几年前从山脚下的村子里“借”来的,说是借,其实就是看它被主人家拴在磨盘上没日没夜地拉磨,瞧着可怜,就给顺走了。
现在这头驴在她住的山谷里过得比神仙还自在,每天除了吃草就是睡觉,偶尔被她召唤来干点活,也算是知恩图报。
灰驴看了看地上的苏昌河,又看了看精卫,耳朵往后一抿,往后退了半步。
“别躲。”精卫拍了拍驴脑袋,“把他驮回去,乖的话给你摘果子吃。”
灰驴的耳朵动了动,不情不愿地跪下来。
精卫连拖带拽地把苏昌河弄上驴背,累得气喘吁吁,这人也太沉了,看着不胖,浑身都是紧实的肌肉,死沉死沉的。
“走。”
灰驴驮着苏昌河,精卫在旁边扶着,一人一驴慢悠悠地往山谷深处走去。
精卫住的地方在一片竹林里,是她花了几十年时间慢慢搭起来的竹屋。
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屋前种了一片花草,屋后有一眼山泉,旁边还搭了个小棚子,是灰驴的住处。
她把苏昌河从驴背上卸下来,拖进屋里放到床上,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被褥给他垫上,又打了盆水,把他脸上、手上的血污擦干净。
擦到脸上的时候,她特意多看了两眼。
嗯,王八确实没了。
皮肤还挺好的,干干净净的,跟一年前画着王八的样子判若两人。
精卫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毛巾往盆里一扔,转身出了门。
她得去请医师。
山谷往东翻过两座山头,有一座小镇。
镇上有个老郎中,姓孙,医术还算过得去。
精卫以前变成人形去镇上买盐的时候见过他给人看病,望闻问切一套下来有模有样的,比那些只会放血的江湖郎中强多了。
她踩着树梢飞掠过去,盏茶工夫就到了镇上。
孙老郎中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看到一个小姑娘翻墙进来,吓了一跳。
“你”
“出诊。”精卫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拍在他手里,“跟我走。”
孙老郎中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精卫,张了张嘴,把“你是哪家姑娘”这句话咽了回去。
“容老夫收拾药箱。”
半个时辰后,孙老郎中站在竹屋里,看着床上的苏昌河。
“这伤......”
“怎么?”精卫在旁边抱着胳膊。
“倒是不致命。”孙老郎中捋了捋胡子,“刀伤三处,剑伤两处,暗器伤一处,失血过多导致昏迷,但底子好,养个十天半月就能下床。”
“那您赶紧治。”
孙老郎中打开药箱,开始清理伤口、上药、缝合、包扎。
一套流程下来,苏昌河被包得像个粽子,白色的布条从头缠到脚,只露出一张脸和几根手指头。
精卫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
这老郎中的包扎手法,怎么说呢,实用是真的实用,但美观程度约等于零。
苏昌河现在躺在那儿,活像一具准备下葬的干尸。
“好了。”孙老郎中擦了擦手,“每日换一次药,伤口不要沾水,老夫开了方子,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七天后老夫再来复诊。”
精卫接过方子,又给了他一块碎银子,把人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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