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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河传—苏昌河4


“你多大?”苏昌河压着火气问。

“十七。”冯灿眼睛都不眨地报了个数。

炎帝的女儿,填了几千年海的精卫,张口就说自己十七。

苏昌河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发现戴着面具吸气不太顺畅,干脆把面具往上一推,露出整张脸来,王八赫然在目,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上这个了。

“我今年二十二。”他指着自己的脸,一字一顿地说,“二十二。比你大五岁,你管这叫大叔?”

冯灿歪了歪头,端详了他一会儿,然后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哦,原来才二十二啊。”

“什么叫‘才’?!”

“主要是你看着比较......成熟。”冯灿斟酌了一下措辞,给出了一个她觉得比较委婉的评价。

苏昌河的脸抽了抽,那王八也跟着抽了抽。

冯灿差点没绷住。

她活了这么久,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一个脸上画着王八、正努力维持尊严的年轻人,这场面她还真没怎么见过。

尤其是那王八因为他的表情变化而不断变换形状的时候,简直像活了一样。

“算了。”苏昌河放弃了这个话题,决定不在年龄问题上跟一个小丫头计较,他想起正事,目光又变得锐利起来,“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一只鸟从这里飞过去?”

冯灿眨了眨眼:“什么样的鸟?”

“花脑袋,白嘴巴,红爪子,长得特别丑。”

冯灿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你才丑,你全家的审美都有问题。

她这身配色当年在东海边上可是出了名的好看,连龙王爷的闺女都夸过。

但她忍住了。

“好像......”她伸出一根手指,往东边随便指了一下,“往那边飞了。”

苏昌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冯灿的脚踝,犹豫了一下。

“你自己能走吗?”

冯灿试着动了动脚,然后“嘶”了一声,小脸皱成一团:“好像不行。”

苏昌河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丢给她。

“金疮药,自己抹。”

说完他站起身,往东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这片林子有野兽,天黑之前赶紧下山。”

然后他的身形一闪,消失在了树林里。

冯灿握着那个瓷瓶,坐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这人......其实也没那么讨厌嘛。

至少还知道给人金疮药。

至少还知道叮嘱人天黑前下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其实根本没事。

那道匕首擦伤在她化成人形的瞬间就用法术愈合了。

肿起来的地方是她自己用法术伪造的,为的就是演得像一点。

她把瓷瓶收好,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东边的树林里传来苏昌河越走越远的脚步声。

冯灿看着那个方向,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本姑娘的演技,那可是练了几千年的。”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不过说到大叔这件事,她是真心觉得苏昌河看着比实际年龄大。

不是长得老,是那种气质,那种在刀尖上滚过来、在暗处活下来的人身上才会有的、沉甸甸的东西。

二十出头的年纪,眼睛里却像是装了比同龄人多得多的东西。

冯灿活了几千年,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以前在东海边上见过很多这样的人。

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士兵,那些被命运反复碾压过的普通人,眼睛里都有这种东西。

但苏昌河又不太一样。

他的眼睛里除了沉,还有一团火。

那种拼命想抓住什么、证明什么的火。

冯灿摇了摇头,把这些莫名其妙的感慨甩出脑海。

她想这些干什么?她就是一只鸟,一个填海填了几千年填出职业病的闲散神仙,江湖人的恩怨情仇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的正事是叼石子,填东海。

至于苏昌河脸上的王八就当是他用石子打她的代价好了。

反正短时间也洗不掉,够他受的。

冯灿变回鸟形,脚上的伤早就没了踪影,她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往东海的方向去。

路过一片空地的时候,她看到苏昌河正在跟苏暮雨汇合。

苏暮雨看了看他空荡荡的手:“追到了?”

“没有。”苏昌河没好气地说,“碰到个扭了脚的丫头,耽误了。”

苏暮雨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王八上,没说话。

苏昌河被他看得发毛:“你看什么?”

“没什么。”苏暮雨移开目光,“就是觉得那只鸟......挺记仇的。”

苏昌河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打了它一次,它还你一颗石子,你在它受伤的时候照顾了它,它也还你一次。”苏暮雨的声音平淡“恩怨分明,倒是个讲规矩的。”

苏昌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等等,你怎么知道我给它喂过药?那天它醒之前你就睡了,醒之后......”

他的话戛然而止。

苏暮雨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苏昌河追上去:“苏暮雨,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

“不知道。”

“你的嘴角在往上翘。”

“没有。”

“有!”

精卫蹲在远处的树梢上,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差点笑出声来。

她拍了拍翅膀,往东海飞去。

今天的石子还没叼呢。

不过今天的心情,比叼了一百颗石子还要好。

飞到半路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苏昌河给她的那瓶金疮药,她忘记还了。

算了,下次吧。

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风里隐约飘来一声鸟鸣,调子轻快得像在哼歌。

如果仔细听,大概能听出那么一点意思“大王八呀大叔脸,其实也没那么坏呀。”

当然,这话苏昌河是听不见的。

他正忙着跟苏暮雨争论“到底有是谁趁他睡着画王八”这件事,脸上的王八随着他的表情一扭一扭的,像是在给他帮腔。

而东海边上,一只花脑袋鸟叼着石子,往浪花里一丢。

扑通。

今天的填海任务,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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