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苏昌河3
精卫觉得自己这几千年的记性是真不错。
东海欠她一条命,她记了几千年。
那这个姓苏的欠她一颗石子,怎么着也得记个几百年吧?她可是很公平的,一报还一报,童叟无欺。
所以当她叼着石子从天上飞过,一眼看到底下戴着面具的苏昌河时,心里那股子“仇人相见”的小火苗“噌”地就蹿上来了。
别以为戴个面具本姑娘就认不出你了。
那张大王八还在你脸上呢。
面具遮得住脸,遮不住王八的尾巴。
更何况苏昌河那身形、那走路带风的嚣张劲儿,化成灰她都认得。
精卫活了这么久,认人的本事早就练得炉火纯青了——毕竟东海边上每年淹死的倒霉蛋那么多,她偶尔无聊了也会记一记脸。
她嘴里的石子掂了掂分量。
西山的小石子儿,质地坚硬,棱角分明,打在人身上应该挺疼的。
她用这玩意儿填了几千年的海,今天换个用途,拿来砸人。
瞄准。
苏昌河的背影。
走你。
石子精准地朝着苏昌河的后脑勺飞去。
精卫在心里已经提前庆祝了——这一下就算砸不晕他,也能让他后脑勺上多一个包,和脸上的王八凑成一对,一个前一个后,相得益彰。
然后苏昌河偏了偏头。
石子儿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啪”的一声砸在旁边的树干上,嵌进去半寸深。
精卫:“......”
这人是后脑勺长眼睛了吗?
苏昌河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面具后面那双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周围,然后
锁定。
他看到了树梢上那只花里胡哨的鸟。
花脑袋,白嘴壳,红爪子,嘴里还叼着另一颗石子,正要往下扔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空气突然安静。
精卫和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对视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她做出了一个非常本能的决定。
跑。
石子儿往下一丢(也没管砸没砸中),翅膀一振,转身就飞。
身后传来苏昌河的声音,那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让我逮着了”的恍然大明白:“好啊,我想起来了,你就是之前那只傻鸟!”
精卫飞得更快了。
“我苏昌河之前好不容易做了回好事,没把你烤了,给你水喝给你干粮吃,你倒好”苏昌河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带着咬牙切齿的愤怒,“朝我扔石子?!”
精卫心想:你管用石子把我打下来叫“做好事”?你那叫把我打晕了没来得及吃!
但她现在没空讲道理,因为一道破风声正急速逼近。
苏昌河的匕首。
精卫在天空中猛的一个急转弯,匕首擦着她的翅膀尖飞过去,钉在前方的树干上,刀身还在嗡嗡震颤。
她还没来得及庆幸,第二把匕首又来了。
这次没躲过。
匕首擦过她的脚爪,划出一道口子。
疼得她浑身一抖,飞行姿态当场歪了,歪歪扭扭地往树林里栽去。
“跑啊,你再跑啊。”苏昌河的声音越来越近。
精卫一头扎进灌木丛里,翅膀扑腾了两下,连滚带爬地往林子深处钻。
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像猫追老鼠一样,甚至带着几分悠闲。
苏昌河不急。
一只脚受了伤的鸟能跑多远?
他拨开灌木丛,循着血迹和扑腾的痕迹往前追。
追了大约十几步,痕迹忽然断了,不是消失了,而是变了。
地上的鸟爪印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拖痕,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过,再往前几步,拖痕也消失了。
苏昌河皱了皱眉,握紧匕首,放慢了脚步。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姑娘,蜷缩着躺在树根旁边,侧着身子,一只手捂着脚踝,脸上带着吃痛的表情。
苏昌河愣住了。
不是因为看到一个受伤的姑娘而愣住,虽然这确实值得一愣而是因为这姑娘出现得也太突然了。
前一刻他还在追一只鸟,后一刻鸟没了,多了个人。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之后,才把目光落回姑娘身上。
这一看,又愣了一下。
这姑娘长了一张娃娃脸。
不是那种圆滚滚的娃娃脸,而是精致的、小巧的、眉眼弯弯的,鼻梁挺秀,嘴唇因为疼痛微微抿着,脸颊上沾了片树叶,整个人缩成一团的样子像一只小猫。
苏昌河的匕首还举在半空中。
他原本是打算找到那只鸟之后一刀了结的,但现在鸟变成了一个人,他的匕首就有点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你......”苏昌河开口,声音里的杀气还没完全收住,听起来凶巴巴的,“怎么在这儿?”
姑娘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水汪汪的,疼出来的,声音细细弱弱的:“我......我上山采野果,不小心扭了脚。”
苏昌河沉默了一瞬。
他把匕首收了起来,蹲下身,看了看姑娘捂着的脚踝。
确实肿了一块,不像是装的,周围散落着几颗野果,还有一个滚到树根底下的竹篮。
一切看起来都很合理。
一个采野果扭了脚的姑娘。
但苏昌河总觉得哪里不对。
具体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
可能是因为那只鸟消失得太巧了,可能是因为这姑娘出现得太突然了,也可能是因为
“谢谢大叔关心。”姑娘忽然开口,声音乖巧得不像话,“我叫冯灿。”
苏昌河脑子里那根弦“嘣”的一声断了。
“......大叔?”
他重复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被深深冒犯了的震惊。
“你叫我什么?”
冯灿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地又重复了一遍:“大叔啊。”
苏昌河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我很显老吗??!!”
他的声音拔高了至少两个调,把树上的鸟都惊飞了两只,是两只无辜的麻雀。
面具后面的那张脸上,王八的尾巴随着他面部肌肉的抽搐而微微抖动,看起来格外滑稽。
冯灿一脸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苏昌河感觉自己受到了伤害。
他今年才二十出头!二十出头!在暗河里他算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走出去谁不夸一句少年英雄?怎么到了这姑娘嘴里就成大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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