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11
进了洛阳城,冯灿的眼睛就不够用了。
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烤饼的焦香,卤肉的浓香,糖炒栗子的甜香,混在一起,勾得冯灿的肚子又叫了起来。
她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差点被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撞到,幸好厉劫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的袖子,把她拉了回来。
“看路。”他说,语气冷淡,但拽她袖子的手没有立刻松开,多停了一瞬才放掉。
冯灿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寄灵注意到了。
他低头摸了摸布娃娃的头,在心里记了一笔。
“对了,”冯灿突然想起一件事,“你们不是要去查那个挖心案吗?带我一个呗?”
厉劫看了她一眼:“你会捉妖?”
“不会。”
“会法术?”
“会一点,但不多。”
“那你去做什么?”
冯灿理直气壮地说:“我去看热闹啊!”
厉劫沉默了。
寄灵眨了眨眼睛,看着冯灿,好像在说“你这个理由好有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
“不行,”厉劫说,“太危险。”
“哎呀,没事的,”冯灿摆了摆手,“我命大着呢,从天上掉下来都没摔死,一个小小的挖心案能把我怎么样?”
厉劫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从天上掉下来。
他注意到了这个措辞,但没有追问。
“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冯灿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而且你们不是要查案吗?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嘛,我虽然法术不行,但我跑得快啊!真的,我跑起来连我爹都追不上,不对,我是说,我跑起来连风都追不上。”
厉劫看着她。
冯灿被看得有点心虚,但她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寄灵在旁边看着,低头摸了摸布娃娃的头。
“好吧,”厉劫终于松口了,“但你跟紧我,不要乱跑。”
“没问题!”冯灿拍着胸脯保证,“我肯定不乱跑,我肯定跟紧你,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你上厕所我也——呃,这个就不跟了。”
厉劫的耳尖又红了。
寄灵低头摸了摸布娃娃的头,在心里说:她又把厉劫说得耳朵红了。
韦府是洛阳城里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这几天正在办喜事——府上的少爷娶亲,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冯灿听完眼睛一亮。
“韦府在办婚宴?”
“是,”厉劫说,“表少爷娶亲。”
“那是不是”冯灿的眼睛越来越亮,“能吃席?!”
厉劫看了她一眼。
寄灵也看了她一眼。
“吃席!”寄灵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兴奋,眼睛也亮了起来“吃席好!”
厉劫看了看冯灿,又看了看寄灵,沉默了三秒钟。
“席吃完了,妖也害完人了。”他说。
冯灿撇了撇嘴。
“那我们可以一边吃一边防着妖害人嘛,”她说,“再说了,妖也不一定非要在吃席的时候害人,对吧?说不定它白天睡觉晚上才出来呢?那我们白天闲着也是闲着,吃个席怎么了?”
厉劫又沉默了。
寄灵抱着布娃娃,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厉劫,那表情分明在说: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好吧。”厉劫说。
冯灿差点没蹦起来。
韦府的大门气派得很,朱红色的大门,门楣上挂着大红绸花,两边各站着一个穿着新衣的小厮,见人就拱手道喜。
院子里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从门口一路挂到正厅,地上铺着红毯,宾客们三五成群地往里走,个个面带笑容,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贺礼。
冯灿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阵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她已经能闻到里面飘出来的饭菜香了。
“走走走,”她拽着厉劫的袖子就往里走,“进去进去进去”
“站住。”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冷不热,带着一种老管家特有的那种“我看人很准”的笃定。
冯灿的脚步顿住了。
一个老者从门廊下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一支毛笔,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本行走的账本。
他的目光在冯灿、厉劫、寄灵三个人身上扫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三位是来参加婚宴的?”老管家的声音不咸不淡,但“婚宴”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好像在强调“这不是施粥场”。
“对,对!”冯灿拼命点头,“来参加婚宴的!”
老管家又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看得比较久,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冯灿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抬头冲老管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老管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贺礼呢?”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看你们就是来蹭饭的”的笃定。
冯灿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厉劫。
厉劫面无表情。
她转头看向寄灵。
寄灵低头摸了摸布娃娃的头。
冯灿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这两个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她想了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她的头发上别着一根木簪。
那根木簪是她爹在她五百岁生日的时候亲手刻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木料普通,做工也粗糙,但对她来说意义重大。
她本来不想拿出来的,但现在——她看了看老管家那副“没有贺礼就别想进门”的表情,咬了咬牙,把那根木簪拔了下来。
“给,”她把木簪递过去,“贺礼。”
老管家接过木簪,举到眼前看了看。
木簪通体乌黑,没有任何装饰,只在簪头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灿”字,笔画歪歪斜斜的,像是小孩子学写字时的习作。
老管家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看了看木簪,又看了看冯灿,又看了看木簪。
“就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在逗我”的质疑。
“就这,”冯灿说,“心意到了就行嘛,对不对?礼轻情意重,千里送鹅毛”
她话还没说完,老管家已经把木簪往旁边的桌子上一丢,拿起毛笔在册子上写了一个字——冯灿踮起脚尖看了一眼,发现他写的是“无名氏”。
然后老管家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冯灿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愤怒”。
她转头看向厉劫。
厉劫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耳尖——冯灿注意到他的耳尖又在发红。
不是紧张的那种红,而是憋笑憋的那种红。
“你,你在笑?!”冯灿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没有。”厉劫说。
“你耳朵红了!”
“风吹的。”
“没有风!”
厉劫不说话了。
寄灵站在旁边,抱着布娃娃,眼睛在冯灿和厉劫之间来回扫视,嘴角微微翘起。
他低头摸了摸布娃娃的头,在心里跟布娃娃说:你看,冯灿被关在门外了,厉劫的耳朵又红了。
冯灿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转身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眼睛里燃起了熊熊斗志。
“我就不信了,”她说,“一顿席我还吃不上了?”
她撸起袖子——不对,她没有袖子可撸,因为她穿的那件中衣袖子本来就长出一截,一撸就滑下来了,她只能把袖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向韦府的侧门。
厉劫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迈步跟了上去。
寄灵抱着布娃娃,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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