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9
厉劫听到冯灿干脆利落的回答，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也绝对不是不悦。
更像是满意？
冯灿不确定。
寄灵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厉劫一眼，然后又看了她一眼，最后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布娃娃，好像在跟布娃娃说“你看，厉劫今天好奇怪”。
“那走吧，”厉劫说，转身沿着河岸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冯灿拎着过长的衣摆，光着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后面，样子狼狈极了。
寄灵走在最后面，抱着布娃娃，脚步轻快，眼睛时不时地在冯灿和厉劫之间来回扫视，像是在观察什么有趣的实验。
三个人沿着河岸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冯灿发现这条路越走越宽，从一条窄窄的土路变成了一条能容两三个人并排走的石子路。
路边的树木也从茂密的原始森林变成了疏疏落落的小树林，偶尔还能看到几户人家的屋顶从树丛后面露出来。
“快到了？”冯灿忍不住问。
“还有半个时辰，”厉劫头也不回地说。
半个时辰。
想到这里，她的肚子又咕噜噜地叫了一声。
这次叫得比之前都大声，像是在打雷。
冯灿尴尬地用衣摆捂住肚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厉劫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寄灵倒是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
他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冯灿面前。
冯灿低头一看，是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糕点。
糕点的形状不太规则，像是被人用手捏过的，油纸上还沾着一点碎屑。
“给你，”寄灵说，声音清清淡淡的，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天真。
冯灿愣住了。
她看了看糕点，又看了看寄灵，又看了看糕点。
寄灵的表情很认真，眼睛清澈见底，不含任何施舍或怜悯，只是一种非常单纯的、像小孩子分享零食一样的“给你”。
冯灿的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感动，好吧，确实有一点感动，但更多的是因为她已经好久好久没吃东西了，现在看到一块糕点，简直像是看到了满汉全席。
“谢谢，”冯灿接过糕点，声音有点哑。
她拆开油纸，两口就把那块糕点吃完了。
说实话，味道一般。
糕点有点干，还有点硬，像是放了很久的。
但冯灿吃的时候，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寄灵看着她把糕点吃完，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布娃娃，好像在跟布娃娃说“你看，她吃了”。
厉劫从头到尾没有回头，但冯灿注意到，他的步子好像放慢了一点，慢到她不用太费力就能跟上。
又走了一段路，厉劫突然开口了。
“冯姑娘，”他说，声音依然平稳，“是从哪里来的？”
来了。
冯灿心里警铃大作。
这是试探。
这个黑衣男子虽然邀请她同行，但并不代表他完全信任她。
恰恰相反，他可能觉得她很可疑，一个穿着不合身的中衣、光着脚、头发乱得像鸡窝的女人，突然出现在一片荒无人烟的林子里，说自己迷路了。
换了她，她也会觉得可疑。
“呃，”冯灿的大脑飞速运转，“我从很远的地方来，一个叫——叫——”
她差点说九重天，但及时刹住了车。
不能说实话，她怕丢了九重天的脸，但也不能编得太离谱，万一被拆穿了更麻烦。
“一个叫青丘的地方，”冯灿说，心里默默给月下仙人道了个歉——月下仙人的老家就是青丘，借他的名字用用，应该不过分吧，“就是一个小地方，你们可能没听说过。”
“青丘，”厉劫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确实没听说过。”
冯灿松了一口气。
“那冯姑娘来此地所为何事？”厉劫又问。
冯灿的脑子又飞速转了起来。
“游历，”冯灿说，“就是到处走走看看，增长见识。”
厉劫没有接话。
冯灿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表情依然淡淡的，看不出信了还是没信。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然后厉劫又开口了。
“冯姑娘可曾听说过洛阳城的挖心案？”
冯灿愣了一下。
挖心案？
她在露芜衣和雾妄言的梦里好像听过这个词，但当时没有太在意。
现在厉劫突然提起，语气虽然平淡，但冯灿总觉得他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周身的气息都变了，变得
更冷了。
“挖心？！”冯灿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谁这么变态？”
她是真的震惊了。
在天界待了五百年，她见过的最血腥的事情就是月下仙人的红线把两个不该在一起的人绑在了一起，闹得鸡飞狗跳。
挖心这种事情，她想都不敢想。
厉劫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连环挖心案，”他说，声音压得低了一些，“死者胸口被挖，死状凄惨，洛阳城已经人心惶惶了。”
冯灿打了个哆嗦。
不是因为害怕，好吧，确实有一点害怕，但更多的是因为厉劫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桩骇人听闻的凶案，更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你们去洛阳城，就是为了查这个案子？”冯灿问。
厉劫没有回答。
寄灵倒是开了口，声音清清淡淡的：“我们去看看。”
去看看。
冯灿品了品这三个字，觉得这里面藏着的东西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但她没有追问。
她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找到一个地方安顿下来，弄一件合身的衣服，一双鞋子，一顿热饭，然后再想办法联系天界。
至于什么挖心案、什么洛阳城，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又不是来查案的。
她只是一个迷路的、可怜的、被狐狸精赶出来的小鹿仙而已。
“冯姑娘，”厉劫又说，“一个人在外游历，可会些法术防身？”
冯灿心里“咯噔”一下。
又来了。
这是第二次试探。
这个黑衣男子表面上是在闲聊，实际上每一句话都是在试探她的底细。
从哪里来的，来做什么，会不会法术，问得滴水不漏，但每一句都直击要害。
“会一点，”冯灿含糊地说，“但不多。”
这是实话。
她的法术水平确实属于“会一点但不多”的范畴，就算法力没崩的时候，她会的法术也就那么几样——变回原形、吞食梦境、隐藏气息、跑得快。
攻击性的法术？一个都不会。
厉劫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但冯灿注意到，他看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怀疑，也不是信任，更像是确认了什么。
冯灿不知道他确认了什么，但她突然觉得，这个黑衣男子比她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他表面上冷峻寡言，但实际上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
他邀请她同行，不是因为好心，而是因为
因为他觉得她可疑？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冯灿想起了他看她的第一眼。
冯灿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活下去，而不是在这里琢磨一个陌生男人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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