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活耳朵


方静宜右手封壳崩裂。

陈峰拧开鬼见愁活泉水瓶盖,含一口水。

掌心按住方静宜额头,猛地往下压。

水气喷在淡金黏液上。

滋滋白烟升起。

方静宜身体瞬间弓起,又重重落回条凳。

她散开的瞳孔开始收缩。

嘴唇翕动,音调极低:“我听见了。”

陈峰问:“听见什么?”

“铁链。三短三长三短。”

方静宜喉结滚了一下。

“还有心跳,很慢,七下一停。”

苏怀远拿银针扎她合谷。

针身三秒发黑。

老头拔出针:“脉象不是她自己的。”

方静宜死死抠住陈峰手腕。

十指骨节青白。

“泉眼底下有东西在叫我。不是母体,是那管血,它在喊我过去。”

陈峰掰开她的手,偏头看向苏清雪。

苏清雪在账本上快速落笔:“体内菌丝与北坡泉眼神经束同频共振,活耳朵。”

“苏叔,铅皮。”陈峰站直身体。

苏怀远从药箱里翻出两块裁好的铅皮。

裹住方静宜双手,外头缠三层纱布,铁丝拧紧。

方静宜十指被铅皮封严后,皮下淡金网络搏动幅度骤降,趋于静止。

“能撑多久?”陈峰问。

苏怀远摇头:“铅皮挡体表信号,挡不住体内的。她现在是个收音机,铅皮只堵了喇叭,里头电路还通着。”

陈峰转头看向韩少校。

“调两名防化战士,把她抬到鬼见愁外口掩体。”

“那里有七月四日搭的铅衬隔离帐篷。”

陈峰顿了顿,补上一句:“跟二号仓的突变体必须隔开五十米以上,防止近场共振叠加。”

韩少校点头,挥手让战士上担架。

方静宜经过苏清雪身边时,偏了偏头。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苏清雪看懂了口型——“它会找到你的。”

苏清雪没搭腔,在账本上加了一行字:转移至鬼见愁外口,距二号铅坑五十米,距陈家院一百二十步。

大队部安静下来。

陈峰蹲在方静宜坐过的条凳旁。

条凳腿下的泥地有一道细缝。

手电光打过去,缝里透出极其细微的淡金色。

他拔出刺刀,刀尖挑开泥皮。

底下是一条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淡金色菌丝。

从条凳腿根部钻入地面,笔直向北。

“不是接上去的。”陈峰看着刀尖上的土渣,“是她自己长出来的。”

苏怀远走过来:“什么意思?”

“方静宜体内的菌丝开始主动外延了。”陈峰用刀尖顺着菌丝走向拨开浮土,“它长了根,扎进土里,直奔北坡泉眼。”

苏怀远面色微变:“植物找水?”

“七号十日,我们用四块铜牌镇了陈家院地基,切断了母体在那的耳朵。”

陈峰站起身:“它现在把方静宜当新根,重新往泉眼扎。”

苏清雪放下铅笔:“二号仓那管血也是。黑箱里的菌膜往北坡歪脖子松长,方静宜体内的菌丝往北坡泉眼长。”

“一条从干燥仓出发,一条从知青点出发。”

“在北坡汇合。”陈峰接话。

苏清雪在账本上画出两条交叉的箭头。

交汇点正是北坡泉眼。

“我们在地下断了它一条线,它直接长两条新的。”陈峰捏紧刺刀。

他拿起手电,带着大黄出了大门。

大黄鼻子贴着地面,一路低嗅。

土层下不到两寸深的菌丝走的是绝对直线。

穿过打谷场西侧,绕过老榆树根,贴着参帮旧道南岔口,直逼北坡。

陈峰每走三步就蹲下拨土。

菌丝没断,没分叉,直挺挺地认准了一个死方向。

走到北坡松林边,大黄低吼出声,前爪死死扒住一丛枯草。

手电光圈锁定地面。

这一段的菌丝变粗了,颜色从淡金化作灰褐,呈现出老根的质感。

它贴着一块树根往下钻,末端缠成一团。

陈峰用刀尖刮开周围的冻土。

一枚纽扣。

军用铜扣,长满铜绿,边缘磨损严重。

他把铜扣挑翻过来,手电光照亮背面。

四个刻字:昭和十四年。

陈峰手停在半空。

一九三九年。

陈家院正房地基下挖出的关东军监听轴,木轴上刻的也是这四个字。

他捏着纽扣站起身。

菌丝不是在盲目探路。

它在顺着三十一年前关东军埋在靠山屯地下的旧线路走。

监听轴、传声铜管、铁丝。

这些本该锈烂的死物,成了母体用来指引方向的现成竹竿。

“大壮。”陈峰回头。

冯大壮从村口大步跑来。

“拿铁锹,沿这条线每隔五步挖一锹,看底下还有没有旧铜管和铁丝。”

冯大壮应声离去。

陈峰把纽扣装进玻璃管,揣入暗袋。

暗袋里,四块楚字铜牌剧烈跳动了一下。

方向不是北坡。

是脚下正下方。

手电光照回泥坑。

菌丝末梢不仅在往北延伸,它还在向下扎。走向和关东军当年的地下线路图分毫不差。

步话机响了。

苏清雪的声音传来:“方静宜在铅衬帐篷里发烧了,三十八度七。她说泉眼底下不止一条神经束,有第二层。苏叔问你,要不要现在下水封泉眼?”

陈峰看着脚下那条泛着淡金色的线。

“不去。”

“为什么?”

“它在下饵。”陈峰目光发冷,“菌丝顺着三九年的旧线走,泉眼底下冒出第二层。它故意把两条线都往泉眼引,等我下水封泉的时候,借我的心跳当启动源。”

步话机那头没了声音。

隔了两秒,苏清雪问:“那怎么干?”

陈峰把装铜扣的玻璃管攥在手里。

“先挖线。把三九年埋的旧管线全扒出来,看它还能往哪躲。”

他切断步话机,重新蹲下,刺刀尖贴着菌丝继续往北拨土。

大黄在坑边打了个响鼻,警惕地后退两步。

土层下,菌丝分叉了。

一条直奔北坡泉眼。

一条折向东边。

向东的那条颜色更深,直接钻进了一截半埋在土里的锈铁丝管。

关东军当年的传声管。

陈峰用刀尖强行撬开铁丝管口。

管壁内侧结着一层灰褐色的硬壳。

指甲刮破硬壳,里面露出黏稠的淡金色。

这东西不是今年才长进来的,它在铁丝管里蛰伏了极长的时间,只是一直用硬壳伪装成死物。

陈峰直起腰,看向东边。

铁丝管一路延伸的尽头,是二号干燥仓。

陈峰用刀尖在地上划出一条完整的路线。

从北坡泉眼,连到二号干燥仓,再连到方静宜所在的知青点。

母体的菌丝从来没有找过新路。

陈家院地基下的那条被封死后,它直接启用了地下沉睡的第二张旧网。

四块铜牌,只按住了一个出风口。

步话机震动,韩少校的声音带了点急促:“二号干燥仓铅坑温度逼近十四度!黑箱裂缝冒出的菌膜转向了——它不往北坡走了,全在往东扎!”

东边,方静宜的知青点。

陈峰反手握紧刺刀。

“大壮,先挖二号干燥仓到知青点这段!”

冯大壮抡起铁锹,一脚重重踩下。

“喀”的一声闷响。

半截锈铁丝管被当场截断,掀出地面。

管子断面上,浓郁的淡金色菌丝暴露在夜风中。

顶端规律搏动。

七下。

停顿。

再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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